茶换了四茬,村里人的粮够吃到薯熟了。
李三郎不再来了,茶叶没了,也不用来了。偶尔在村口碰见,点个头,擦肩而过,谁也不多话。
林清松照常上山,浇水,松土,拔草。补种的茶苗长势不错,最高的那棵已经快到膝盖了,叶子肥厚油亮,看着就喜人,他蹲在苗跟前,一瓢一瓢地浇水,浇透了,用手摸摸土的湿度,才站起来挪到下一个坑。
周莽来的时候,他正在拔草,蹲在他旁边,也拔,两个人一左一右,谁也不说话。
拔了一会儿,周莽忽然开口。
“清松,说你的那些话,我越想越气。”
“什么话?”
“就是那些人说你藏茶的话,明明把所有的茶都拿出来了,他们还说三道四。”
林清松拔掉一棵草,扔到一边。
“随他们去。”
“我做不到你这么大度。”周莽把手里的草狠狠一甩,“我要是你,早就不管了,让他们饿着!”
林清松没接话,看着眼前的一片茶苗。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叶子轻轻摇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清松,我问你个事。”
“嗯。”
“你是不是觉得,你对人好,人就该对你好?”
林清松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这么想过。”
“你嘴上没这么想,你心里呢?”周莽转过头看着他,“你帮村里人换粮、抓药、扛茶税,你帮了一次又一次,嘴上说不指望人家记你的好,可心里真的不指望吗?”
林清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该做的事就该做。至于别人记不记,那是他们的事。”
“那你为什么难受?”
林清松没回答。
“你难受,就是因为你在乎。”周莽一针见血,“你在乎他们怎么看你,在乎他们记不记得你的好,嘴上说不在乎,可你心里在乎。”
林清松把手里的草放下,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峦连绵,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层已经和天分不清了。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
“我就说嘛。”周莽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你就是太好面子,不肯承认自己也在乎。”
林清松没笑,看着那些茶苗,看了很久。
下山的时候,周莽走在前头,林清松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周莽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清松。”
“嗯。”
“你不是圣人,不用什么都扛着。难受了就骂出来,委屈了就哭出来。你不欠任何人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林清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傍晚,苏晚晴来了。
她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块干粮和一壶水,进院子时,林清松正坐在石凳上发呆。
“怎么了?”苏晚晴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没事。”
“你脸上写着有事。”苏晚晴看着他,“是不是又有人说什么了?”
林清松没说话。
苏晚晴叹了口气。
“那些话我也听见了,你别往心里去。人是这样的——你给的时候他们觉得你应该,你给完了他们觉得你还有。”
林清松抬起头看着她。
“你就不觉得我傻?”
“傻。”苏晚晴说,但语气里没有嘲笑,“可这世上要是没几个傻子,早就烂透了。”
林清松怔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苏晚晴从竹篮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点东西,你瘦了。”
林清松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是玉米的,硬邦邦的,他嚼得非常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望着远处,声音带着迷茫,
“晚晴。”
“嗯。”
“你说,好人真的有好报吗?”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好人做了好事,心里是安的。坏人做了坏事,心里是不安的。这算不算好报?”
林清松把干粮咽下去,喝了一口水。
“算吧。”他说,语气里没有多少底气。
苏晚晴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把竹篮挎回臂弯。
“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我送你。”
“不用。”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林清松。”
“嗯。”
“你信的那个东西——善有善报——也许不会马上来,也许一辈子都不来。但你信它,你就走得下去。你不信,你就垮了。”
说完,她走了。
林清松坐在院子里,看着墙根下的薄荷,薄荷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清凉的香气弥漫在暮色里。
他想起周莽说的话,想起苏晚晴说的话。他们说的都对,可他还是难受。
不是因为他们说得不对,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可知道不代表做得到。
他站起来,把竹帘收进灶房,关好门,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