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无极被押回京城那天，苏问心去了北门。
他没有靠近。站在东市街口，远远看着。囚车从北门进来，前后各有十名骑兵，铠甲锃亮，刀出鞘半寸。囚笼是铁打的，黑漆漆的，四面透风。殷无极坐在里面，穿着囚衣，头发散着，双手上了镣铐。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囚车从北门进来，沿着大街往南走，往刑部大牢的方向去了。百姓站在街边看，没有人说话。殷无极的名头太响了，西厂督公，权倾朝野，没人敢议论，也没人敢叫好。
苏问心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囚车从面前经过。殷无极没有抬头，但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殷无极动了一下——不是抬头，是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叩了一下铁栏，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囚车过去了。
苏问心没有追，转身往回走。
回到宅院时，沈惊蛰正在厅堂里等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书，是新到的邸报。
“殷无极押进刑部大牢了。”沈惊蛰的声音很低。“罪名是私蓄甲兵、克扣军饷、贪墨官银。李荣没有事。邸报上没有提他。”
“皇帝不会提他。”苏问心坐下来，把腿伸直。“李荣是司礼监的人，皇帝的人。皇帝不会把自己的人送进大牢。”
“那殷无极呢？”
“殷无极会死。皇帝需要一个替罪羊。殷无极就是那只羊。”
顾长安翻开邸报，找到关于殷无极的报道。“上面说，殷无极在北山藏了私兵，勾结外敌，意图谋反。没有提李荣，没有提钱穆，没有提赵林。”
“干净。”燕十七把刀搁在桌上。“干净得像从来没人查过。”
苏问心没有说话。
次日，六人去了城外。
不是一起去，是各走各的。苏问心去了北山。燕十七去了北门。常不语去了同仁堂后巷。沈惊蛰去了兵部。顾长安和裴千面留在宅院，把剩下的线索整理归拢。
苏问心一个人去了北山。没有带刀，没有带令牌，只穿了一身灰布短褐，像赶路的行人。他沿着之前走过的路，从官道拐上土路，穿过那片枯树林，爬上那道斜坡。前哨的营房还在，但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草席、破碗、碎布头。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有人刚走不久。他又往东走，穿过那条岔道，到了那几间仓库。仓库的门开着，粮食被搬走了大半，剩下的几袋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大米混在泥里，踩得乱七八糟。兵器也不见了，木箱敞着口，里面空空的。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几个旋，又散了。
他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在岔路口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刀痕，很旧了，刀痕的边缘已经发黑。他不知道是谁刻的，也许是赵林，也许是钱穆，也许是哪个被灭口的御史。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其他人都回来了。燕十七蹲在院子里，把刀擦了一遍又一遍。常不语在厨房熬药。沈惊蛰坐在厅堂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书，他一份也没看。顾长安在翻账册，裴千面蹲在墙角，在舆图上添了几笔新的标注。
苏问心走进来，坐下来，把腿伸直。
“北山空了。”他说。“人走了，粮搬了，兵器也没了。什么都查不到了。”
厅堂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燕十七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口。巷口的番子已经撤了，只剩下两个皂衣人，靠在墙根打盹，不是西厂的人，是顺天府的。一切都在恢复“正常”。殷无极倒了，李荣还在。西厂被整顿了，皇帝换了自己的人。朝堂上少了一个殷无极，多了一个李荣。换了汤，没换药。
入夜，苏问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他把暗账册子的抄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背后的人，在司礼监”。赵林写得没错。他写对了。但他写对了又有什么用？司礼监的人还坐在那里，活得好好的。他合上册子，塞进枕头底下。吹灭烛火，躺下。黑暗中，他盯着房梁。房梁上的裂缝还在，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裂缝上。
他想起了殷无极在囚车里那个动作——手指并拢，叩了一下铁栏。不是无意识的。是信号。他在告诉某个人，他还活着，他还记得。告诉谁？不知道。也许告诉李荣，也许告诉宁王，也许告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苏问心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天快亮了。
三日后，殷无极被判处斩刑。刑部大堂，三司会审，罪名是“谋逆”。没有辩解，没有上诉，没有拖延。文书上写着“证据确凿，供认不讳”。苏问心没有去刑场。燕十七去了，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好看。
“斩了。”他把刀搁在桌上。“一刀，干净利落。围观的百姓不少，没人喊好，也没人哭。就那么看着，看完就走了。”
“李荣呢？”苏问心问。
“没出现。”
苏问心没有说话。
此后数日，六人按兵不动。李荣还在司礼监，没被查办。西厂换了新督公，是皇帝的人。朝堂上没人提殷无极的名字，像是他从来没存在过。苏问心去了一趟裁缝铺。老刘正在剪布，看见他进来，没抬头。
“道别？”
“道别。”
老刘把剪刀放下，摘掉老花镜，看着苏问心。
“你查到了李荣，查到了他的银子，查到了他的人。你以为你能活？你活不了的。李荣不会让你活。”老刘的声音很低。“你知道得太多了。”
苏问心没有回答。他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外的巷子空无一人，阳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惨白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阳光里。身后，脚步声又跟了上来。很轻，但他听得很清楚。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拐过街角，他停下来，靠在墙上，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他往巷口看了一眼。没有人。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他转身走了。
回到宅院时，天色已经暗了。苏问心走进厅堂，把暗账册子的抄本从袖中抽出来，放在桌上。
“烧了吧。”
常不语走过来，拿起册子。“都烧了？”
“都烧了。”
常不语把册子放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化灰。陈御史、王御史、李御史、赵林，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消失，成了灰。烟雾顺着烟囱飘出去，散在夜空里。苏问心站在院子里，看着烟囱里飘出的细烟，直到它彻底散尽。他转身回到厅堂里坐下来，把腿伸直。膝盖还是疼，但不像之前那么钻心了。
“接下来怎么办？”沈惊蛰问。
苏问心沉默了很久。“继续查。”
“查什么？”
苏问心从袖中取出那枚御赐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铜制的，沉甸甸的，边角被磨得发亮。
“查司礼监。李荣还在。他还没有倒。”
“怎么查？”燕十七问。“李荣在宫里，我们进不去。”
苏问心看着桌上那枚令牌，没有说话。窗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