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空,也就是笔记原主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2009年10月1日的国庆节里。当时的我正被某个不想提名的人拉去医院科室检查,我也正是在走廊的窗户外看到的她。
当时的她正和她父亲在医院公园里玩纸飞机,而我只是朝着窗户无意识地伸手,那飞机就正好落在我掌心上,我便顺着飞机尾朝她看去。
好漂亮。
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她是怎样漂亮又乖巧的女孩。
有这样好的女儿在身边,她的家人一定是幸运的。但我又想起她所在的地方,还有那和正常人格格不入的白发,我就又感叹她和家人一定是不幸的。
尤其是,我摊开了纸张,看到里面用稚嫩的画笔写下的字。
我不可遏制地发起火来,用我醒来后从未有过的声音吼叫着,把半个医院的人都给吓了一跳......出尽了洋相。
唉,为什么我要为这种事情发火呢?我就总是没有理由地对很多事情发火。
但,我以为这件事情到此就会结束了,没想到一切都在那声吼骂后完全失控开来......
在第二次见面时我就明白了,那女孩从不是下凡的丘比特,而是个十足的混世魔王......”
......
“呼......呼......”
干道的老式钠灯隔很远才亮一盏,昏黄光晕切割开沉沉夜色。
夜里十一点的老城褪去了拥挤,却不算彻底冷清,湿冷海风裹着卤香与粥铺的烟火迎面扑来。吃宵夜的小贩、晚归的务工者们,还有一些走着坐着的城市青年,都在低声说着地方话,任凭砂锅咕嘟翻滚,瞧着热气模糊摊前的灯泡。
对他们来说,今天不过又是平常的一天。
但一个在晚间狂奔的少年人,却难免成为他们即将结束的一天里,不可多见的奇闻趣事。
“呼......呼......”
“跑!睿明,跑!”给少年丢下好似激励的话语后,二十七扬着自己的长袖,用两手朝后的奇怪姿势,低伏着身体从睿明身边极速跑过,消失在了前方。但在下一秒,她就从容地从睿明身后追上,对着少年气喘吁吁的脸投以奸诈的坏笑:“得了吧你,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完,可跑不了多快。”
“闭......嘴......”睿明已经顾不得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
“哈哈哈,你这脸也太有意思!”二十七特意放慢了脚步,好让自己能靠在少年耳旁,用最大的分贝放声大笑:“哎呀!今晚真是太有意思了!不仅小空自己溜了出去,连王叔的手机都断联了!真是祸不单行啊!”
“切......”唯独祸不单行这句评语,睿明不得不咬着牙也要承认。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呀哈哈哈哈!”和大汗淋漓的睿明不同,二十七满脸笑容,欢呼着就从睿明身边呼啸而去。而睿明只能在耷拉着老脸,庆幸没人能听到这些鬼叫声。
啊......搞砸了,全都乱了套!好好的一趟路,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鸟样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情绪比顾虑更快涌上来,睿明只能仰天长啸,发出嘶哑又无奈的悲鸣。
......
“啊啊啊啊啊啊啊!”
“睿明!”
醒来的第一刻,少年听到了陌生而令人害怕的称呼:“睿明!你醒了!?”
视线一片模糊,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剧痛,尤其在额骨上,无法形容的钝痛持续碾着太阳穴,稍微转动头颅,眼前就炸开细碎的黑金星子。
忍着剧痛朝陌生声音的源头望去......并没有活人的迹象,只有一处不断涌动的黑影在自己眼前张牙舞爪地躁动着,伴随着“滋滋”的奇怪噪声,鬼魂般地矗立在自己身边。
而在鬼魂身后,除了一张已经腾空的病床,还站立着一群黑漆漆的身影,他们没有道理地站在出口,嘴上不断念叨着无比清晰的咒语。
“杀。”
“杀了他。”
“杀了他!”
在低沉的杀声中,一个穿着长袖衣服,披着散发,头顶高帽的鬼影却从黑影中脱离出,径直地穿过沿途的所有阻碍,跨过身边最近的那个黑影,直接站在少年身边。然后,没有预兆地跨到少年身上,伸手抵住少年脆弱的颈脖,用布满血丝的瞳孔注视着他,靠近低语道:
“喜欢你。”
50mA刻度。
于是少年又一次陷入狂乱,嚎叫着,扯开插在身上的针线,不顾流血地将输液袋撞倒在地,被一拥而上的黑影按压、推挤,连呼吸都被阻塞,只能拼着本能用牙撕咬着、殴打着,然后在挣扎中失去意识。
2009年9月23日,少年从三佛市医院里第二次醒来。
丢失姓名,不知由来,只有切身的疼痛和混乱的声音盘旋在意识里......不过,至少有理智留存下来。
在寂静中环顾着,他发现自己并不在原先的房间里。茫然扫视四周,自己对身边的白色病床、金属床头柜、挂在墙面上的输液架完全没有实感。一片狭隘的空白里,也只对身边孤零零的鬼魂还有点印象。
“睿明......”鬼魂留意到自己的动作,有些欣喜地靠近了些,但又犹豫着克制住自己,只是和少年保持着半个手臂的距离。和第一次醒来相比,鬼魂手上多了一圈绷带。
看到少年象征性地眨了眨眼,鬼魂便传来有些清晰的咽水声,然后从干涸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嗓音:“你......还好吧?”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空洞地望着鬼魂,机械式地张起嘴巴,问道:
“睿明......是谁?”
显然被这个回答吓愣在原地,鬼魂一时半会都完全没有动弹,只是呆呆坐在那里。直到少年又一次怔怔地询问“我是谁”,他才惊慌地跑出房门,连椅子都摔落在地上。
而在鬼魂狼狈逃窜之后,那个长袖高帽的鬼影便又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后。等到少年意识到她的存在时,她已经用惨白的面庞贴在自己身上,又一次用布满血丝的瞳孔注视着自己,在瞳孔的最深处,少年就能清晰看到那个伤痕累累,布满绷带的自己。
“忘了我。”
这一次,少年的身边空无一人。
于是,等到逃跑的鬼魂带来乌泱泱的阴影时,他们看到少年正握住果盘旁的水果刀,高举着捅向自己的手臂......刀尖一下刺进皮肤里,变为可怖的裂口。而少年本人却始终没有任何痛觉,只是机械地、麻木地把刀拔出,面无表情。
鬼魂朝少年扑了过去,在第二刀落下之前,用身体撞开带血的刀刃。
之后,一切尖锐的事物都在少年的世界中消失了。
不知道是哪一天,少年从疼痛中醒来,看见鬼魂正背对着自己,和一个陌生的黑影谈话。
“情况怎么样?”黑影用沉闷且严肃的语气问道。
“很不好.....说实话。”鬼魂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浑浊:“医生说恢复得很不错,已经完全脱离生命危险,后续也不会留下残疾什么,但这都是身体层面的情况。他的精神......”
“我晓得......只是我还很难相信。”黑影朝少年投去悲伤的目光:“睿明他,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医生说,至少智力和认知没有退化。”鬼魂的声音低垂下去:“但关于你,我,还有之前发生的事情,确实是完全不记得......不仅是他亲爸妈,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这就是命吗......”黑影的声音也同样低垂下去。
然后,像是笃定了某种决心,黑影拍了拍鬼魂的肩膀:“事已至此,就让我支付睿明的药钱吧,司机和学校那边的赔偿也由我去跟进......至于他的健康,只能劳烦你继续照顾着了。”
“这不行!”鬼魂立刻站起来:“是我没阻止他进去!也是我没坚持把他带出来!造成现在这样的后果,都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咳!”
似乎是情绪太过激动,鬼魂难受地咳嗽着,好让稀疏的口水可以滋润下干燥的喉咙。等到嗓子稍微湿润了些,他才艰难地对着黑影说话:“我不能把事情推给你......”
“别逞了,老唐!”黑影静静看着鬼魂的落魄模样,厉声反驳:“你和睿明本来就不是法律层面的近亲属,根本犯不着趟这浑水,要说负责,也是我这个大伯先负!再说,我的经济情况要更乐观些,至少能保证他受到好一点的治疗。”
“这......”鬼魂还想争辩着什么,但他无法从逻辑上反驳对方。
“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你就让我力所能及地,补偿一下他吧......”黑影别过头去,语气里透露着不甘。
之后,鬼魂再也没从少年留有意识的时间里消失过,而少年也吃了更多的药,打更多的针。因为只有在吃药打针过后的短暂时间,他才能稍微从剧痛和嘈杂中泛起困意,所以他并不抗拒这些,配合着让药物和药液出入自己的身体。
也许是自己的表现满足了那些影子,来往的黑影变得越来越少,几天过后,就只剩下一两个影子徘徊在自己身边,讨论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温和,不像刚开始那样争吵着什么精神病院的内容。
但,那个长袖鬼影一直都在。每当少年稍微放松一些,或是刚好在鬼魂休息的时候,鬼影就会抓住空隙,发出电流的滋滋声,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又都沉默着朝少年自身靠近。
天花板、窗户的镜子、水里的倒影......一切可以想象的地方,她都能出现在里面,然后一次次地抓住自己的胳膊,用同样空洞的眼神注视着自己,就像一具不死不灭的尸体,被诅咒着一次次爬起,直到杀死被诅咒的对象为止。
糟糕的是,这种诡异不只是幻觉。每次被鬼影抓住,他都会丧失一段时间的意识,等再次醒来后,又是一幅完全没有印象的、被毁坏的场景:要么病房的一些地方遭到破坏,要么就是自己身上又多出不明不白的伤口。
所以,为了避免身体被操控着产生破坏,少年便有意识地逃开她、避开她,甚至不得不忍受旁人困惑的目光也要咒骂她,驱赶她,用声音和动作去呵退她。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自己的身体不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也正因如此,少年自始至终都没有睡过一次真正安稳的觉。药效过后从深夜醒来,看到鬼影已经抓住自己的脖子,恢复意识后又是一片狼藉......这种情况几乎每一晚都在发生。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异常呢?少年想不明白,他只感觉到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什么。
但同时,他也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全力阻止自己想起这个重要的什么。他的大脑有一个预感:如果现在突然间想起被遗忘的那个什么,“自己”这个概念就会在一瞬间崩塌,再也不能恢复。
不能想起,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告诉自己这个事实。
于是,少年只能接受自己的异常,避免自己和外界产生更多的交集。除了和鬼魂进行最低限度的接触,他开始封闭自己,不再注视外面的风景,不再与任何外人说话,也不再思考自己遗忘的是什么。
渐渐的,他失去了能看见远处的能力,不仅色彩只留下了黑色与白色,视野里的所有事物也都变成了涂鸦一样的线条,具象的东西被过滤成抽象的符号,而所有事物只能存在距离自己三米范围内的视线里,再往远方望去,则是一片空白。
只有对一切充耳不闻,他才能连长袖鬼影的存在也一并忽视,才能维持自己的正常。
这样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活着为什么要遭受这么多痛苦,更不知道如何消解这些疼痛。如果生活只是为了活着而无止境地受苦,那至少把自己封闭起来,连同体内快要溢出的痛苦和虚无一起封锁着,不给那些还会快乐的人们带去麻烦,那才是能被称作善良的举措吧?
就这样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地活着,像野草般简单地贡献、死去......这就是少年空白的脑袋里,存留下的唯一愿望。也许今后的他也将拥抱这份简单的愿望,在疼痛和幻觉中孤独地死去吧。就这样放弃一切地活着,已经足够,满足了。
直到国庆节那天朝窗外伸出手的那一刻前,少年都对拥抱这份愿望的自己深信不疑。
2009年10月2日,也就是在医院走廊大闹后的早晨,少年从睡梦中醒来。
......醒早了,却也是少有平静的一天。感觉不到长袖鬼影的存在,手和头部没有传来碰撞的痛感,身上也没出现奇怪的伤痕,意识姑且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真是难得的宁静,少年庆幸着。
于是,带着少有的惬意,少年便挪动着,打算翻个身体,伴着慵懒的阳光,重新进入安静的梦乡里头。
......挪不动。
......身体......完全动不了。
十分诧异,明明自己还主导着意识,身上却像被重物压倒着一般,半点动弹不得。难道是自己还没睡醒,只是陷进另一个比较真实的梦,误以为自己醒过来了?
可头和手臂都还疼着呢?稍微用力就能感到深入进骨子里的那份剧痛,梦里头可不会有那么真实的触感。为了验证这份痛楚不是错觉,少年还来回伸展着受伤的手臂,但每一次伸展都传来比上一次更真切的疼痛......哪有在梦里还能痛得这么清晰的?
身体的触感和大脑的思考产生了完全矛盾的信号,少年便不得不抛开睡意,睁开朦胧的睡眼,用有限的视野确认身体的信息。
而一睁眼,少年便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少年的感觉没有出错,确实是有重物压在自己身上。这东西体积很大,以至于一眼就能看到棉被有极其不自然的隆起......或许也没这么大,个人大小的棉被能恰好遮住整个物件,让少年无法第一时间确认是什么东西。
于是,他谨慎地抓住被子边,悄悄拉开盖自己身上的白棉被。
“......”
“.........”
“............”
少年只是盯着贴附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便感觉大脑里负责语言的一块中枢凭空消失了。
“呃......”有些许阳光漏进被子里,于是白头发的女孩稍微睁开了眼,用小手撑着少年此起彼伏的胸口,缓缓打了个哈欠:“哈~~呜。”
“啊,早上好,大哥哥......”王空用小手擦了擦嘴边哈喇子,乱糟糟的白发就跟着凌乱地披散下来,待到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她朦胧的小脸上,她才懵懂地在被窝里爬起来,给少年一个纯粹的笑。
“......哈?”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声感叹,除了本能地发出这一声“哈?”,他便再也组织不起任何语言......
.......
“哈......哈......”累得几乎要失去意识,陆睿明仍在荒凉的街道上奔跑着,一路上便不知不觉回想起这些往事,只因他才想起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事实。
“......早该知道的!”陆睿明上气不接下气:“小空她可是.....敢当着所有医生护士的面,违反院规跑串门的超级大傻瓜啊啊啊啊啊!”
无能咆哮后,少年便重新振作着,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朝市医院跑去。
“?”一群奇装异服的成年人围坐在路侧的老牌砂锅粥大排档棚下,略显安静地围坐在一起聊天,桌边还停着两辆改装踏板摩托,车尾绑着收纳奇怪器具的帆布大包。留意到街上的咆哮声,他们便把视野投了过去,又看到少年只身一人跑在路上,朝他奔跑的方向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留着八字胡、戴着白球帽和白框墨镜的潮流男便站了起来,挥着手朝少年喊话。
“喂!后生仔!你是要去医院吗?”男人手上的旧银镯朝着背影框框作响:“现在还不可以过去喔!”
但陆睿明头只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尽头,压根没听到潮男的喊话。
“哎哟,这回‘大镬’了......”另一个穿着纯色日系机能长袖的潮女扶了扶自己的帽檐,好确认少年确实已经不见了踪迹。
......
另一边,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脚旁。
不知道躲在里面里多久,更不知道车子已经开到什么地方,王空便静静地躲在白色书箱里,蜷缩着聆听周遭的动静,感受着颠簸的车道把自己撞到不知什么地方。
不过,她可一点都不慌张,毕竟自己爸爸都还在前头一米多的地方坐着,就算不知车子开向哪里,他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
毕竟,他可是自己的爸爸啊!
虽然是一个爱撒谎的爸爸!她想。
差点没忍住噗嗤一笑,王空手脚麻利地合上盖子,在王世文疑惑地回头前,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缩进去,任由自己随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