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终南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山道两侧的灯火在身后渐次熄灭，像一排被风吹灭的蜡烛。楚寻走在前面，剑鞘拄在青石台阶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笃”声。他的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左臂的烧伤在夜风中隐隐作痛，腕间的锁链已经不再流血了——不是好了，是伤口被冻住了。
莎莉走在他左边，右手虚护在他腰侧。她没有说话，但她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往胸腔里灌碎冰。
“歇一会儿。”她说。
楚寻摇头。“不能歇。”
“你的腿会废的。”
“已经废了。”
莎莉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废了就废了，我背你。”
楚寻停下了脚步。他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泪，是某种比泪更烫的、像火炭一样的东西。
“你背了我一路。”他说，“从古堡到荒村，从荒村到终南山。三千里路，你没歇过。”
莎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次，”楚寻说，“换我走。”
他没有再说话，拄着剑，一步一步，沿着山道往下走。每走一步，膝盖骨就发出一声脆响，像冰层裂开前的那种细碎的、让人牙酸的碎裂声。莎莉走在他身侧，右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手臂，掌心能感觉到他肌肉在剧烈地抖动——不是颤抖，是肌肉在极限状态下痉挛的抖动。
她忽然想起地宫里的自己。三百年，她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咬着牙、攥着链、不让自己倒下。她那时候以为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人看见了。
他们在山脚下的小镇歇了一晚。
说是歇，其实只是在一间破庙的屋檐下靠了一夜。楚寻的膝盖已经肿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莎莉把自己的道袍撕成布条，一层一层地缠在他的膝盖上。她没有药，没有纱布，只有狼族的治愈之力和一双不肯停的手。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落在楚寻脸上。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呼吸很轻，像在忍耐什么极痛的东西。
“你睡吧。”莎莉说，“我守着。”
楚寻没有睁眼。“你不睡？”
“狼族不用睡那么多。”
“骗人。”楚寻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在古堡里，睡着过。”
莎莉愣了一下。她确实睡着过——那一夜，猩红月蚀之后，楚寻坐在裂隙旁，他的道韵像一层薄薄的结界，把她三百年的恐惧压住了大半。那是她三百年里，唯一一次真正睡着了。
“那是你。”她说。
楚寻睁开眼，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狼耳从发间悄悄竖了起来，不是故意的，是放松了警惕之后的身体本能。银白色的狼毫在耳尖上微微颤动，像两只正在听风的、警觉的小兽。
“你的耳朵，”楚寻说，“又出来了。”
莎莉伸手摸了摸发间，手指触到那对毛茸茸的耳尖，脸一下子红了。她赶紧想把耳朵收回去，楚寻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不用收。”他说。
莎莉的手停住了。
“在我面前，”楚寻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剑穗上，“不用收。”
莎莉看着他，眼眶又烫了。她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月光。可她的手，在袖中悄悄握紧了，指节发白。
破庙外，风穿过残破的门窗，发出呜咽似的声音。远处有犬吠声，断断续续，像在梦里叫。
“楚寻。”莎莉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楚寻沉默了一会儿。“你问过很多次了。”
“你没有回答过。”
楚寻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出她眼底那层薄薄的金色，竖瞳微微张开，像一头警惕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幼狼。
“我说过，”他说，“你是我的劫。”
“劫是什么意思？”
楚寻沉默了很久。久到莎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了一寸。
“劫的意思是，”他说，“我修了千年道，跨过千山雪，就是为了遇见你。”
莎莉的血涌上了耳朵尖。
“不是救你。”楚寻说，“是遇见你。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道是什么。”
莎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烫得她眼眶发热，烫得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为什么是我？”
楚寻看着她，看进她金色的竖瞳深处。
“因为你求死的时候，还在怕伤害别人。”
莎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轻轻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滴落在破庙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楚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莎莉抬起头，擦干泪，眼眶还是红的。“你怎么办？你的腿——”
“我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楚寻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破庙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月光落在他眉骨上那道旧疤上，泛着淡淡的金色。
“因为，”他说，“我还没还完。”
莎莉不知道他说的“还完”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像古井里倒映着月光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北行。
楚寻的膝盖比昨天更肿了，但他没有说。他拄着剑，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莎莉走在他左边，右手虚护在他腰侧，她也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一直没有收回去——竖在发间，像两只小小的、银白色的旗。
南方的路越走越短，北方的风越来越冷。
雪，又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
莎莉眯起眼，竖瞳在晨光中缩成一条细线。她看着那片熟悉的、苍白的、无边无际的白，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要回去了。回到她被囚了三百年、刚刚逃出来的地方。
“怕吗？”楚寻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莎莉沉默了一瞬。“怕。”
“怕什么？”
莎莉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里映着远处那片雪白。
“怕回去之后，发现古堡已经不是我的了。”
楚寻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像在说：不是你的，是我们的。
莎莉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收回手，就那样让他碰着，指尖抵指尖，像两柄暂时收鞘的剑，在风雪中并肩前行。
远处的雪原，越来越近了。
而第三卷的风雪，才刚刚开始。
——第三卷·逆命归期·开启——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