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阿桃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破庙外的小路上。湿冷晚风卷着道旁衰草碎末,扑在她汗湿的脸颊,沾得细碎尘土黏在泛红的腮边,她肩头挎的竹篮一路磕碰,篮沿磨出几道浅白划痕,但她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远远看到庙门口的陈虎,就快步跑了过来。
“沈穗姐!老谷叔!” 她喘着气跑进庙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我回来了!东头村的刘大哥和赵大姐都答应作证了!他们说王胖子去年扣了他们的卖粮钱,早就想告他了,就是没人带头。”
沈穗连忙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指尖触到竹篮冰凉粗糙的竹编纹路,顺手抬手,用自己粗布袖口细细拭去阿桃额角成片汗渍,目光落向她跑肿的脚踝,眉尖轻轻蹙起一丝浅淡心疼。“累坏了吧?” 她轻声说道,伸手帮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先坐下来歇会儿,喝口水。”
阿桃摇了摇头,从篮子的夹层里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片。“你看,这是他们按了手印的证词。” 她献宝似的递给沈穗,两只小手捧着纸片举得老高,眼底亮得像沾了夏夜稀碎星光,脚尖不自觉轻轻来回蹭地面。“还有三个杂役说再考虑考虑,但他们偷偷告诉我,只要刺史大人来了,他们肯定站出来说话。”
沈穗接过纸片,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老谷。老谷眯着眼睛看完,点了点头。“好,太好了。” 他说道,“现在我们有粮农的证词,有杂役的证词,还有账页残片和粮规条文,证据链已经差不多完整了。”
陈虎搬来几块石头,四人围坐在一起。沈穗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都摊在地上,残破麻纸层层铺开,各色手印深浅交错,泛黄账页边角蜷曲卷翘,风一吹便微微掀动,陈虎当即弯腰拾起几块碎土块,沿纸边一一压牢,有按了红手印的证词,有泛黄的账页残片,有老谷带来的旧粮规残卷,还有阿桃偷偷抄录的晋安栈近三个月的粮库出入记录。
“我们现在来逐条核对一下。” 老谷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麻纸上写下王胖子的几条主要罪状,“第一条,克扣杂役份例,苛待下人。这一条有王婶、老李头他们十几个人的证词,铁证如山。第二条,压低粮价,强买强卖粮农的粮食。这一条有张老栓他们七个粮商的证词,还有当年的交易票据残片。第三条,私卖官粮,中饱私囊。这一条有账页残片为证,还有当年运粮的车夫愿意出面指证。第四条,勾结契丹粮商,倒卖军粮。这一条证据还稍微弱一点,只有沈穗之前听到的密谈和一笔模糊的账目,不过等我们找到那个车夫,就能补上了。”
沈穗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写着罪状的麻纸。指腹缓慢摩挲炭笔粗重字迹,指尖炭灰蹭上纸面,留下淡淡灰痕,她垂眸静静扫过四条罪状,下颌线绷得平直无半分松弛。“这些证据不能都放在一起。” 她说道,“万一被李二他们搜到,我们这么多天的心血就白费了。我们得把它们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谷说道,“我知道几个隐蔽的地方。一个是破庙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洞,我以前在那里藏过东西,很隐蔽,没人会注意。一个是村西头王大婶家的地窖,她是个可靠的人,肯定愿意帮我们。还有一个是山脚下那个废弃的炭窑,里面有个暗格,藏东西很安全。”
“那我们现在就分。” 阿桃说道,伸手就要去拿地上的纸片。
“等等。” 沈穗拦住了她,“最重要的证据,也就是私卖军粮和勾结契丹的账页残片,由我贴身带着。剩下的证词和粮规条文,分成三份,分别藏在三个地方。这样就算其中一处被搜到,我们还有另外两处。”
三人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沈穗小心翼翼地把最关键的几张账页叠好,放进贴身的布袋里,和那半块晋粮木牌放在一起。指尖隔着粗布摩挲木牌冰凉棱角,确认布兜绳系得紧实无松动,才抬手抚平褶皱,而后俯身均分余下文书。然后把剩下的证据分成三份,分别用粗布包好,又在外面裹了一层油纸,防止被雨水打湿。
“陈虎,你跟我去老槐树那里藏第一份。” 沈穗说道,“老谷,你去王大婶家藏第二份。阿桃,你留在庙里看着剩下的东西,不要乱跑。”
“好。”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沈穗和陈虎拿起一个布包,走出了破庙。夜色很浓,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泥泞,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破庙后面的老槐树下。这棵老槐树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干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树洞。沈穗蹲下身,把布包塞进树洞里,又用几块石头和枯草把洞口堵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绽后,才和陈虎一起返回破庙。
他们回来的时候,老谷也已经从王大婶家回来了。“藏好了。” 他说道,“王大婶听说我们要扳倒王胖子,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说要是有需要,她随时可以出面作证。”
沈穗点了点头,拿起最后一个布包。“我去炭窑那里藏第三份。” 她说道,“陈虎,你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我跟你一起去。” 陈虎说道,“天黑了,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沈穗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 她说道,“老谷,你和阿桃留在庙里,把剩下的粮食整理一下,分出来一部分作为应急口粮。”
两人拿起布包,再次走出了破庙。山脚下的炭窑离破庙有半里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 “沙沙” 声和两人的脚步声。炭窑早就废弃了,里面黑漆漆的,弥漫着一股煤灰的味道。沈穗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暗格,把布包放进去,又用煤灰把暗格盖好,确认看不出任何痕迹后,才和陈虎一起离开。
回到破庙的时候,老谷和阿桃已经把粮食整理好了。地上堆着几个粗布粮袋,里面装着粮农们昨天送来的杂粮,还有一些是他们之前省下来的。
“这些粮食一共是三十七斤。” 阿桃拿着一个小本子,说道,“我数了三遍,没错。我已经分成了两份,一份二十斤,藏在破庙的地窖里,作为我们这几天的口粮。剩下的十七斤,我让王大婶帮忙藏在她家的闲屋里,万一我们这里出事了,还有地方拿粮食。”
“做得好。” 沈穗说道,走到地窖口。地窖就在破庙的西北角,用一块青石板盖着,上面还堆着一些枯草。她掀开青石板,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陈虎拿起一个粮袋,顺着梯子走下去,把粮袋放在地窖的角落里。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几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嘘。” 陈虎立刻停下脚步,握紧了腰间的断刀,示意大家不要出声。
四人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庙外的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庙门口。接着,一个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大,你看里面好像有火光。”
“哼,肯定是那几个流民躲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说道,“听说他们手里有不少粮食,我们进去抢点过来。”
“可是他们有三个人呢,还有一个拿着刀的。”
“怕什么?我们有五个人,还打不过他们三个?再说了,那个女的和那个老头根本就不堪一击。进去!”
陈虎眼神一冷,握紧断刀就要冲出去。沈穗连忙拉住了他,摇了摇头。她示意老谷和阿桃躲到地窖里,然后和陈虎一起躲到了庙门后面。
庙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五个流里流气的无赖拿着棍子走了进来。他们看到庙里没有人,只有一堆燃烧过的灰烬和地上的几个粮袋,顿时眼睛一亮。
“果然有粮食!” 为首的那个无赖说道,伸手就要去拿地上的粮袋。
“放下!”
陈虎大喝一声,从庙门后面冲了出来。他手持断刀,眼神凌厉如刀,吓得那几个无赖连连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 为首的无赖色厉内荏地说道,“这破庙又不是你们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拿粮食?”
“这是我们的粮食。” 陈虎冷冷地说道,“滚出去,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兄弟们,上!” 为首的无赖喊道,“他只有一个人,我们怕什么?抢了粮食,我们就能好好吃一顿了!”
几个无赖挥舞着棍子,向陈虎冲了过来。陈虎不退反进,手持断刀迎了上去。他的刀法凌厉,虽然只用刀背,但几下就把几个无赖打得哭爹喊娘。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几个无赖回头一看,只见十几个手持锄头扁担的粮农冲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张老栓。原来他们听到破庙这边有动静,以为是护粮队来了,就赶过来帮忙。
那几个无赖看到来了这么多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撤!快撤!” 为首的无赖喊道,转身就想跑。
“别让他们跑了!” 张老栓喊道,粮农们一拥而上,把几个无赖团团围住。
“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几个无赖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把他们赶出去!” 张老栓说道,“以后再敢来这里捣乱,就打断你们的腿!”
几个无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破庙,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姑娘,你们没事吧?” 张老栓走到沈穗面前,关切地问道。
“我们没事,多谢张大叔你们赶来帮忙。” 沈穗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丝感激的神色。
“不用谢。” 张老栓摆了摆手,“王胖子欺负我们这么多年,你们肯站出来告他,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以后要是再有这种事,你就喊一声,我们随叫随到。”
沈穗点了点头。“天色不早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说道,“暴雨马上就要来了,大家都做好准备。”
“好。” 张老栓说道,带着粮农们离开了破庙。
破庙里又恢复了安静。陈虎把青石板重新盖在地窖口,又在上面堆了一些枯草。
老谷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酒。“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对的。” 他说道,“已经有人盯上我们的粮食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要更加小心。”
沈穗点了点头,走到墙角,拿起炭笔和废纸。墙角残烛燃得微弱,跳动烛火映着她低垂侧脸,炭笔蘸着灶底黑灰,一笔一划稳稳压在麻纸之上,每桩事都分得条理分明。她借着微弱的月光,把今天分藏证据和粮食的事情,还有粮农们赶来帮忙的经过,都一一记录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