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阿桃就挎着粗布篮子出了破庙。庙门断砖缝凝着隔夜白霜，脚边枯草挂垂露珠，每走一步都碾碎一层薄薄雾汽。篮子里铺着一层干净的麻布，上面摆着刚从后山采的荠菜和苦苣，菜叶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挽着，木簪的空心处，卷着一张裁成细条的麻纸，上面用炭笔写着极小的字。

沈穗站在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布袋的边缘。布袋里的半块晋粮木牌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风裹着湿寒气擦过她单薄短褂，她微微收了收肩头，目光牢牢锁在雾中小径，直至人影彻底消融，“小心点。”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阿桃回头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朝着晋安栈的方向走去。山路泥泞，她的布鞋很快就沾满了泥点，但她丝毫不在意，脚步迈得又快又稳。她知道，今天的任务很重要，不仅要把约定的消息传给栈里的杂役们，还要打探清楚王胖子秘密转移私粮的去处。

半个时辰后，晋安栈的轮廓出现在了眼前。夯土院墙斑驳剥落，垛口立着褪色木牌，远远便能闻见混杂谷屑与霉腐的厚重气息。栈门口的两个护粮队队员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腰间的刀鞘歪歪斜斜地挂着，地上扔着几个啃剩的窝头。阿桃放慢脚步，脸上露出怯生生的笑容，慢慢走了过去。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护粮队队员睁开眼睛，手里木棍在泥地里重重一磕，尘土簌簌扬起，厉声喝道。

“大哥，我是给王婶送点野菜的。” 阿桃笑着说道，双手小心把篮子往前递了递，“王婶昨天说家里缺青菜，我今早天不亮就上山采的，新鲜着呢。”

护粮队队员探头看了看篮子里的野菜，又上下打量了阿桃一番，见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打，瘦瘦弱弱的，不像是什么可疑人物，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快点出来，别在里面瞎逛。”

“谢谢大哥。” 阿桃连忙低头点头，小步快步走进了晋安栈。

刚一进栈门，一股熟悉的谷糠混着霉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栈院里一片忙碌，杂役们扛着沉重的粮袋来回穿梭，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尘土里，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泥坑。账房门口，王胖子正叉着腰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横飞。“快点快点！磨磨蹭蹭的，耽误了运粮，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阿桃低着头，快步穿过栈院，脚步压得极轻，目光只敢垂向地面，尽量避开王胖子的视线，朝着杂役房的方向走去。路过粮仓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护粮队队员正鬼鬼祟祟地往一辆马车上搬粮袋，粮袋上没有官方的印记，显然是私粮。她睫毛飞快颤了两下，指尖悄悄攥紧篮柄，面上依旧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她心里一动，脚步却没有停顿，依旧快步走着。

杂役房里很简陋，靠墙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板床，地上堆着一堆脏衣服和破麻袋。王婶正坐在床边缝补衣服，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着。她的头发花白，背也驼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王婶。” 阿桃轻声喊道，放轻脚步快步走了进去。

王婶抬起头，看到是阿桃，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阿桃？你怎么来了？”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快步抵住房门，指尖死死按住木门板，压低声音说道，“你不要命了？王胖子带着人手四处搜你们呢！”

“我没事。” 阿桃笑了笑，把篮子轻轻放在斑驳木桌上，“我给你送点野菜，刚采的，新鲜着呢。”

王婶看着篮子里的野菜，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你这孩子，自己都勉强糊口，还总惦记着我。” 她叹了口气，指尖反复揉搓粗糙布衫，说道，“现在栈里查得严，墙角廊下全是王胖子安插的眼线，你以后千万别再来，太凶险了。”

“我必须来。” 阿桃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凑近王婶耳畔说道，“沈穗姐让我告诉你们，再过几天就要下暴雨了，晋安栈的主粮仓年久失修，肯定会被冲垮。到时候王胖子一定会把责任推到你们头上，就像上次陷害沈穗姐一样。沈穗姐说，我们不能再忍了，到时候大家一起站出来指证王胖子，把他所有罪行都揭发出来。”

王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扭头望向门缝，声音有些发抖。“可是…… 可是王胖子心狠手辣，我们要是站出来，他绝不会放过我们一家老小。”

“王婶，你别怕。” 阿桃伸手稳稳握住她冰凉、不停发抖的手，掌心轻轻贴着对方粗糙手背，“沈穗姐已经收集了满满一沓证据，山下几十户粮农都愿意出面作证。只要我们大家一同站出来，人证物证俱全，王胖子就跑不了了。而且刺史大人清正公允，届时定会亲临粮仓查验，到时候王胖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

王婶沉默了，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绞着边角磨破的粗布衣襟。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头，浑浊眼底浮起一层坚定。“好，我答应你们。” 她说道，“王胖子多年克扣我们份例，多少人家因他家破人亡，如今也该他偿罪，到时候我一定当众站出来作证。”

阿桃开心地笑了，眉眼弯成两道浅弧。“太好了，王婶。” 她说道，“还有老李头和张大叔，昨日都应下了。你悄悄帮我转告其余有心反抗的杂役，届时听见栈外三声竹哨，便一同到晒谷场汇合。”

“好，我知道了。” 王婶点了点头，压低音量补充道，“对了，还有一件要紧事。昨天深夜我起夜取水，撞见王胖子带着心腹赶着几辆大车往城南走，连续运了好几车私粮。我听随行护院闲谈，说要把粮食藏在废弃仓中，等暴雨过后粮价暴涨再高价倒卖牟利。”

阿桃的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追问。“城南的废弃粮仓？” 她连忙问道，“具体在何处，可有重兵看守？”

“就在城南废弃土窑隔壁，仓门常年落锁，王胖子专门派了四个打手日夜轮班看守，半点外人都不准靠近。” 王婶说道。

阿桃把这个消息牢牢记在心里，指尖悄悄在掌心默记方位，又和王婶低声叮嘱几句避险的话，就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管事刘三大步跨了进来。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细缝，上下来回打量阿桃，脸上浮起浓重怀疑的神色。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刘三厉声问道，手中牛皮鞭子狠狠往地上一甩，发出 “啪” 的一声脆响，地面尘土猛地扬起。

王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慌忙跨步挡在阿桃身前，脊背绷得僵直。“刘管事，这是我远房的小侄女，特地进山采野菜送与我的。” 她陪着拘谨的笑脸，声音微微发颤说道，“她年纪小不懂栈里规矩，我这就让她立刻离开。”

屋内土墙斑驳大块脱落，墙角堆着破旧蓑笠与磨秃的扫帚，穿堂风卷动窗纸簌簌轻响，王婶十指紧紧拧着衣襟，眉眼间满是局促不安，频频偷眼望向门外往来走动的人影。

“侄女？” 刘三冷笑一声，粗蛮一把推开王婶，快步走到阿桃面前，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竹篮，狠狠倒扣在地。野菜散落了一地，根茎菜叶滚得到处都是，篮底空空荡荡，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伸出粗硬手掌，从阿桃头顶发簪一路摸到腰间衣缝，从头到脚细细搜了一遍，也没搜到任何可疑的纸片物件。

阿桃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缩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委屈，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水雾，泪珠悬在眼睫不肯落下。“管事大哥，我当真只是送野菜探望王婶，没有别的心思。” 她小声说道，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

刘搜了半天一无所获，心头火气消去大半，却依旧恶狠狠地斜睨着阿桃。“赶紧滚！往后不许再随意踏入晋安栈半步，再让我撞见，定打断你的双腿！”

“是是是，我这就走。” 阿桃连忙连连点头，弯腰拾起歪倒在地的空篮子，双手攥紧篮柄，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杂役房。

院中细碎谷糠随风四处漫舞，成堆粮袋层层堆叠遮蔽大半天光，杂役们扛运粮袋往来不息，廊下护院手握棍棒分立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院内每一个过往之人。

走出杂役房，阿桃的心还在 “怦怦” 狂跳，后背粗布衣衫早已被一层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发凉。她不敢半分停留，垂着头快步朝着栈门口走去。路过晒谷场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老李正弯腰翻晒谷粒，趁身旁护院转身清点粮袋的空档，飞快朝对方递去一记隐晦眼色。老李头指尖微微一顿，只不动声色微微颔首，依旧低头匀速翻动谷麦，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阿桃顺利走出晋安栈大门，直到院墙彻底隔绝视线，才停下脚步长长喘出一口浊气，抬手擦去额角层层冷汗。她指尖轻轻抚过头顶木簪，确认空心麻纸条完好无损，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田埂边野草沾着残露，软泥路面坑洼不平，阿桃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梢，侧身静静伫立片刻回望晋安栈高耸土墙，仔细确认身后无人尾随盯梢之后，才摆正身形快步赶路。

她不敢耽误片刻功夫，脚下步子越走越快，路上飞溅的黄泥尽数溅在裤脚鞋面，她全然无暇顾及。太阳渐渐升上半空，山间晨雾尽数散尽，远处连绵山峦轮廓清晰地铺展在天光之下。她一心挂念仓中几人，只想尽快把打探到的私粮密讯完整告知沈穗。

半个时辰后，阿桃终于一路奔回破庙。沈穗、陈虎和老谷正围坐在残火堆旁静静等候，听见脚步声一同抬眼望来，瞧见她平安归来，几人紧绷的肩头齐齐松了半分。

“阿桃，你可算回来了。” 陈虎当即站起身，大步迎上前，目光仔细扫过她沾泥的裤脚与泛红脸颊，说道，“怎么样？栈内行事可顺利，途中可有护院为难、遭遇危险？”

阿桃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点了点头。她抬手抹去脸颊沾带的泥点，指尖微微发颤，抬手缓缓拔下头顶木簪，指腹轻轻捻转簪身，一卷细麻纸条顺势滑落掌心，“挺顺利的。” 她说道，伸手从发间拔下那根木簪，轻轻一拧，从空心处抽出一张卷成细条的麻纸，递到沈穗面前。“王婶答应作证了，还有老李头和张大叔。我还打探到，王胖子把私粮藏在了城南的废弃粮仓里，就在破窑旁边，常年派打手看守，戒备极严。”

庙间暖阳斜落，将几人的身影浅浅映在冰冷的泥地上。火堆残余火星轻轻跳动，细碎青烟顺着断墙缝隙缓缓飘向屋外，四人静静垂眸盯着那张记录密讯的麻纸，一时无人出声，只余下窗外风刮枯草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