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记者
苏曼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她摇下车窗，打量着眼前这条街道。街道两旁是些低矮的商铺，几家小吃店门口冒着热气，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打牌。
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相机，检查刚才在青石村拍的照片。画面里，几根粗大的排污管从工厂围墙伸出来，直接通向河道。河水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岸边堆积着泡沫。
苏曼把相机放回包里，取出录音笔。她按下播放键，听着今天采访的录音。
“那家化工厂啊，半夜经常偷排。”一个村民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我们向上面反映过好几次，每次检查的人来了，他们就停产。”
“有证据吗？”苏曼自己的声音在录音里问道。
“证据？河里的鱼都死光了，这不算证据？我家的井水去年开始就有怪味...”
苏曼关掉录音笔。她需要找个地方把这些素材整理一下，相机和录音笔的内存都快满了。而且这些文件需要备份，她不想冒丢失数据的风险。
她看了看街道两旁的店铺。不远处有家网吧，招牌上写着“极速网络会所”。网吧门口挂着“空调开放，包间优惠”的牌子。
苏曼把车锁好，背着包走向网吧。推开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网管，正在玩手机。
“上网吗？”网管头也不抬地问。
“嗯，开台机器。”苏曼把身份证递过去，“要个安静点的位置。”
网管刷了下身份证，“包间没了，大厅靠墙的位置行吗？那边人少。”
“可以。”
网管给她开了张票，“三十六号机，密码六个八。”
苏曼找到三十六号机，在靠窗的角落坐下。这个位置正对着一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服务器机房，闲人免进”的标志。
她打开电脑，先连接了自己的VPN，然后开始传输文件。相机里的照片文件很大，传输进度条缓慢移动。
苏曼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今天记录的采访要点。她在“瑞科集团”四个字下面划了条线。今天采访的村民提到，那家化工厂的控股方就是瑞科集团的子公司。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听到瑞科的名字了。十年前，她父亲调查的那起商业欺诈案，也牵扯到瑞科集团。虽然最后证据不足，案件不了了之，但她父亲却因此遭到报复，至今卧病在床。
电脑提示音响起，照片传输完成。苏曼开始传输录音文件。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十分。她打算在这里待到五点左右，把初步的报道框架整理出来。
录音文件传输到一半时，电脑突然卡住了。苏曼点击了几下鼠标，没有反应。她试着按快捷键调出任务管理器，屏幕依然冻结。
她站起来，走到前台。年轻网管还在玩手机。
“我那边电脑卡住了，能帮忙看一下吗？”
网管放下手机，“怎么个卡法？”
“整个画面都不动了，鼠标也没反应。”
网管跟着她回到三十六号机。他按了几下键盘，又长按电源键强制关机。
“可能系统问题，我给你换台机器吧。”
“不用了，”苏曼说，“我文件传了一半，能不能先把文件恢复出来？”
网管挠挠头，“这个我得问问技术员。你等等。”
他走到那扇标着“服务器机房”的门前，敲了敲门。苏曼看见门开了一条缝，网管对着里面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网管回来，“技术员说让你稍等，他远程帮你看看。”
苏曼回到座位等待。她不经意地瞥向机房那扇门，门缝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模糊的身影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系统恢复正常。传输进度条继续移动，很快就完成了。
苏曼打开文件管理器，检查传输的文件是否完整。所有照片和录音都在，没有损坏。
她开始整理采访笔记，把关键信息录入文档。化工厂的排污时间、村民的证词、瑞科集团的投资关系...这些碎片需要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录入到一半时，她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数据线。弯腰去捡时，她的视线正好穿过机房门缝。
机房里有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快速操作电脑。那个人穿着灰色T恤，肩膀的线条和低头时的姿态，都让她想起一个人。
苏曼直起身子，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可能太累了。那个人已经消失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继续工作，把瑞科集团的股权结构图绘制出来。化工厂的控股公司层层向上追溯，最终指向瑞科集团旗下的一个投资平台。这个平台同时还控制着多家环保科技公司。
讽刺的是，其中一家环保公司上周刚刚获得“绿色创新企业”的奖项。苏曼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准备后续深入调查。
工作告一段落，她揉了揉眼睛，打算休息一下。网吧里人不多，除了几个打游戏的年轻人，就是角落里一对低声讨论作业的学生。
她又看向那扇机房的门。刚才那个背影确实很像林泽，那个大学时期她采访过的学长。那时候林泽还是瑞科集团最年轻的算法工程师，她为他做过一篇专访。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后来听说林泽因为某个项目事故被开除，之后就音讯全无。苏曼曾经试着联系他，但电话打不通，社交账号也再也没有更新。
机房的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个移动硬盘。他低着头，快步走向网吧的后门。
苏曼站起来，想看得更清楚些。但那个男人已经推开后门离开了，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她坐回椅子上，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六年前的照片。那是一张林泽在接受她采访时拍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明亮，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专注。
刚才那个男人的背影，确实很像照片里的人。但比记忆中的林泽要消瘦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更硬朗。
苏曼关掉照片，继续工作。她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巧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当记者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巧合，最后证明都只是错觉。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加密保存，备份到云盘。然后开始撰写报道大纲，重点突出瑞科集团在环保领域的双重标准。
写到一半时，她听见前台网管在打电话。
“...对，他刚才走了，说是不干了...工资？老板已经结清了...”
苏曼停下打字，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扇已经紧闭的机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