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十一点半。
晶体的光从暖金色变成了乳白色,像一层雾把光包在里面。苏念在意识里报出最后一个数字: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声音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最后零点零一,需要手动触发。赵磊站在操作台前,手插在兜里,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攥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工作台上。他的影子从脚边拉长,一直延伸到操作台边缘,快要碰到晶体的光了,但没有碰上去。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是怕光,是怕挡着。
我把手伸向密封容器。指尖碰到容器壁。不是凉的,是温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容器壁上的冷凝水被我的手指划开一道,又慢慢聚拢。我盯着那道水痕,看它重新凝成水珠,一颗一颗,沿着容器壁往下滑。
“准备好了吗?”苏念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不是紧张,是专注。
“准备好了。”
“那开始。”
光散了。不是灭,是散。像一层壳裂开,里面的光涌出来。不是刺眼,是透。那种透从容器里漫出来,漫过工作台,漫过赵磊的鞋,漫过整个房间。日光灯的电流声停了。不是坏了,是被淹了。整个房间泡在光里,像沉入海底。
赵磊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眼睛,又放下。他不想挡。他等了这么久。光收回去,聚成一个人形。
她站在操作台旁边。穿着白色的裙子,不是布的,是光的。裙摆垂到膝盖以下,没有褶皱,像静止的水面。她的脸很白,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两边,发梢微微卷着。她的脚没穿鞋,光脚踩在地面上。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她从自己身上铺下来的路。她站在那里,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
她睁开眼睛。不是慢慢睁开,是突然睁开的,像一个人从深水里浮上来,猛地吸气。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她之前待的那粒石头。但里面有光点在游,像星轨,像她自己在里面走。
赵磊往后退了两步,靠到墙上。手从兜里抽出来,按在墙上,按得很用力,怕自己站不稳。他的指节发白,和攥拳头时一样。
“陈念。”她的声音从意识里传出来,也从空气里传进来。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山谷的回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意识里的那个声音是熟悉的,空气里的那个是陌生的,带着温度,带着振动,带着她的存在。
“我在。”
她伸出手。他接住。她的手指是凉的,但慢慢变暖。不是设备加热那种暖,是从内往外透的暖,像一个人从寒冷中走进屋,慢慢回温。我能感觉到她的指骨,不是很分明,像女孩子的手,柔软。但她的指甲是透的,能看到下面白色的光在流。
“你的手还是凉的。”我说。
“你也是。”她笑了一下。不是嘴角上扬,是整张脸都亮了一下,像光从里面透出来。她的笑容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但那一瞬间,她的脸不再是白色的、模糊的,而是有了颜色。淡淡的血色,从脸颊底下透上来。她在变。
赵磊从墙边走过来,站在操作台另一侧。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不是实的。他伸出一只手,停在离她肩膀一尺远的地方,没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念?”
她转头看他。她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光本身在动。
“赵磊。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每天来看我。在门口站着。不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吹散什么。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像石头沉进水里,沉到底。
赵磊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插回兜里。“你看得到?”
“看得到。从第一天就看到。”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是半透明的,光从指缝漏出来,像手指间夹着一颗微型太阳。“你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总是太松。”
赵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好好的。但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一直在看。从一粒石头里,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他每天站在门口,不进来,不走开。看着他背单词,念出声,又停下来。看着他系鞋带,系两遍。她看着所有人,记住了所有人。
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飘,不是被风吹的,是光本身在动。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张纸被火烧着,慢慢往里卷。不是烧,是回到该去的地方。
“你要走了?”我问。
“能量不够。还没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透明了一半。
“什么时候能满?”
“快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点跳了一下。她很久没眨眼了。不知道是不需要,还是不舍得。“下次,我就不走了。”
她的手从我手里滑出去。不是抽走,是消散。手指先变透明,然后手腕,然后整只手。像冰块在温水里融化。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从我的掌心一点点退去,像退潮。
她看着我。她没说再见。她的眼睛闭了一下,然后没了。
光收回去,回到容器里。晶体还是暗金色的,温润的,不闪,不灭。日光灯的电流声回来了,嗡嗡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里还有一丝暖意。她从自己身上铺下来的那条路,收走了,但没完全收干净。我站在那里,脚下还是温的。
赵磊站在操作台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还插在兜里,但拳头松了。
“她叫你名字了。”
“嗯。”
“她说下次不走了。”
“嗯。”
“下次是什么时候?”
“苏念说,等能量到百分之百。可能今晚,可能明天。”
“那今晚你还来吗?”
“来。”
“我也来。”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巷口空了。那辆车没回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把窗帘拉上。他走回操作台前,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陈念,她出来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手。你接住她手的时候。”
“凉的。后来暖了。”
“就这?”
“就这。”
他点点头,走到门口,停下来。“下午她还来吗?”
“苏念说可能来。”
“那我下午再来。”
他推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那里,看着容器里的晶体。它还在亮。不是暗金色的,是暖金色的。她用过之后,它反而更亮了。苏念说那是因为能量通道通了,光流得更顺了。她下次会待得更久。
我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她握过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像一盏灯刚关掉,灯丝还在红。我把手放进口袋,留住那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