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渡不是渡口,是一条横跨河谷的天然石梁。石梁宽不过三尺,长约百丈,两侧是数十丈深的悬崖,崖底黑水奔腾,水声如闷雷。河谷间常年刮着一股阴冷的风,风从上游峡谷灌进来,吹过水面时带上湿气和腥味,打在脸上又冷又黏。当地散修管这股风叫黑风,管这道石梁叫黑风渡。
队伍在石梁前停下。
陈铁几个散修已经从另一条岔道先走了,临走前络腮胡大汉特意回头提醒了一句:“过黑风渡别看水里。水里有时候有东西,你不看它,它不理你。你要是看了,它会记住你的脸。”方宇问他什么东西,陈铁摇摇头没再说,扛着刀走了。
姜澜站在石梁前,眯眼看了看对岸。对岸是一片低矮的丘陵,植被稀疏,裸露出大片灰白色的岩石。再往北走两百里就是断魂峡,过了断魂峡再走一天,天阙城就到了。
“今晚在黑风渡北岸扎营。”姜澜回头对众人道,“过石梁的时候小心脚下,石面湿滑,不要往下看。”
程烈走到石梁边上往下瞟了一眼,黑水翻涌,浪头拍在崖壁上溅起白沫。“这水怎么这么黑?”
“上游有一座黑铁矿。”玄诚子道,“矿粉被水冲下来,染黑了河床。”
“那水里真有东西?”
玄诚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走吧。”
队伍开始过石梁。百丈石梁三人并行都嫌挤,四派弟子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踏上石面。石梁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脚踩上去又滑又软,苔藓下是粗糙的岩石,摩擦力倒是不小。
林渊走在队伍中段。小灰趴在他肩头,两只前爪搭在他肩膀上,耳朵竖得笔直。从靠近黑风渡开始,它就没再发出任何声音。不是平静的沉默,是戒备的安静。
林渊走到石梁中段时,眼角余光扫到水面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他没有转头,脚步也没有停,只是把灵识分出一缕往下探了一寸。
水底有东西。
不是一个,是一群。体长三尺左右,扁平身形,贴着河床缓缓游动。它们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和普通鱼类几乎没有区别,但它们的游动方向——是逆着水流在走。
逆流而上。
林渊收回灵识,加快脚步走到对岸。
……
北岸营地扎在一片乱石滩上。碧水宫弟子在河边支起水属感知阵,监测水里的动静。烈阳殿弟子点起篝火,火光映在脸上红通通的。赵灵儿找了个平整的大石头摊开阵盘,继续刻她的追踪阵新纹路。王大壮坐在她旁边,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铁桦木盾的边缘,动作慢而稳。方宇和程烈在篝火旁斗嘴,内容已经从谁的刀更快发展到了谁吃饭更多。
“我一顿能吃五碗。”程烈伸出五根手指。
“五碗?”方宇嗤笑,“我六碗。”
“你那碗小。”
“你怎么知道我的碗小?你见过我的碗?”
“看你的身板就知道你的碗大不到哪去。”
“我这是精瘦!精瘦懂吗?剑修的标准体型——”
苏冰云坐在营地边缘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断剑横放在膝上。她没有参与斗嘴,也没有修炼,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河对岸的苍梧岭。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深蓝色吞没。
林渊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水里有东西。”他说。
“我知道。”苏冰云说,“碧水宫的感知阵也探到了。”
“不是妖兽。灵力波动太弱,更像是——”
“像是被人养在水里的。”苏冰云替他说完。
两人沉默了一瞬。
“苍梧岭的困阵,黑风渡水里的人工造物。”林渊把寒月刀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归墟覆灭之后,这些东西还在运转。”
“玄冥死了不代表归墟留下的所有布置都会消失。”苏冰云的手指抚过断剑剑脊上的刻痕,“归墟经营了上万年,它的暗桩、实验场、布置——很多都是独立运转的,不需要玄冥亲自下令。就像当年我在的那个实验场,归墟核心崩了之后烙印确实解了,但实验场的阵法还自己转了三天才熄灭。”
“你是说这些也可能是归墟的遗留?”
“不一定。”苏冰云摇头,“归墟喜欢养东西,但手法没这么粗糙。水底那些东西更像是——有人在模仿归墟的手段,但火候差得远。”
林渊若有所思。
……
夜深。
篝火渐渐变小,各派弟子钻进帐篷休息。值夜的轮到了天璇宗——上半夜是方宇和王大壮,下半夜是林渊和苏冰云。
林渊盘膝坐在帐篷里,没有睡觉,照常运转《归元诀》。金色灵力在经脉中走完第三个大周天时,丹田中的金丹忽然微微跳了一下。
不是突破的征兆。
是一种感应。
他睁开眼睛,低头看向右手掌心。万法归元纹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金光比平时更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林渊迅速起身,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篝火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方宇站在营地北侧,王大壮站在南侧,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林渊。
“怎么了?”方宇压低声音。
林渊摊开手掌,掌心的金色纹路正在慢慢变淡,但还没有完全熄灭。他抬头看向北方——断魂峡的方向。
“前面有东西和我的血脉产生了共鸣。”林渊收起手掌,对方宇道,“帮我叫姜宗主。”
……
姜澜披着一件灰布外袍站在营地北侧,听林渊说完,沉默了几息。
“断魂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当年陆沉舟最后一次传讯回来,提到过断魂峡。他说那里有归墟的一处废弃观察站,已经关闭了至少三千年。”
“三千年?”
“归墟在天上的时候,在凡间设过十二个观察站,用来监测万法归元体血脉是否复苏。”姜澜看向林渊,“你的血脉和封天阵绑定,观察站虽然废弃了,但里面可能有残存的阵法或法器还能感应到封天阵的气息。你越靠近,感应越强。”
“三万年前的东西还能运转?”
“封印术的东西,只要核心阵纹不毁,放上万年照样能转。”玄诚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披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捏着星盘,“我在天机宗的典籍里读到过归墟的观察站。书上说观察站的核心是一块血脉感应石——它能探测方圆百里内万法归元体的灵力波动。如果断魂峡那个观察站的血脉感应石还没彻底损坏,感应到你靠近,反向传递一个信号给你也不是不可能。”
林渊握紧了拳头。
掌心的金光已经快要完全褪去,但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的感觉还残留在丹田里。
“明天过断魂峡的时候,我想进去看看。”他说。
姜澜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本来就打算让你去看。那个观察站虽然废弃了,但说不定还留着什么线索——归墟在凡间的布置,清理得越多越好。”
……
次日清晨,队伍拔营北行。
黑风渡到断魂峡两百里路,沿途地势越来越高,地面的泥土越来越薄,露出的岩石越来越多。空气中开始夹杂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刺鼻,但闻久了让人嗓子发紧。
小灰蹲在林渊肩头,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自从昨晚血脉感应之后,它就一直这个姿势,不放松也不紧张,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小九也不趴在苏冰云肩上了,而是跳下来自己走。它的四只白爪踩在碎石地上悄无声息,偶尔抬头嗅一嗅空气,发出极低的呜呜声。苏冰云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回头舔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继续往前走。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乱石坡上短暂休整。林渊拿出干粮掰了一半给小灰,小灰没有马上吃,而是把干粮放在地上,用爪子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加一个竖杠。
林渊认出来了。这是它画过的“前方有异常”符号,之前在古道观分坛探索时用过一次。
“离断魂峡还有多远?”他问玄诚子。
“八十里。”玄诚子收起星盘,“以咱们现在的速度,下午申时就能到峡口。”
林渊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万法归元的纹路又开始微微发亮。
(第1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