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七?”
灰雀先把这两个字吐出来,像是嫌它们沾了灰。
周四水的脸色却白得更快。
“他不该来这儿。”
闻人烬在上头又压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发哑:“已经进来了。”
“我刚才拦了一下,他手里那盏灯不是寻常灯。”
“灯芯里压着旧签灰。”
燕沉舟抬头看了眼槽壁,指节在旧钉上轻轻一扣。
“你能撑多久?”
“半刻。”闻人烬答得很短,“再多,我胸口这口锁就要先崩。”
沈砚秋把那半张旧续签往自己掌心一压,立刻看出问题。
“这纸边不是刚翻出来的。”
“有人先动过。”
周四水猛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纸背上这层火压,不是唐九自己压的。”沈砚秋道,“是后补的。有人故意把唐九的名字压在底下,又留了一道回认口,等后来的人来认。”
燕沉舟眼神一沉:“唐七?”
“像。”
“但不止他一个人能做。”
话音刚落,上层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摩擦声。
像灯座被放在了地上。
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槽口边沿慢慢压下来。
“唐九的手,认得。”
“人却不一定。”
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很淡的北道口音,听着像压过很多纸后留下来的薄哑。
周四水整个人都僵住了。
“唐七。”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灰雀立刻把断拨杆横在胸前,身子往侧边一错,随时准备扑上去。
“你还真敢来。”
上头那人没接这句话,只又道:“尾尾那张回号,我看过了。”
“你们压得很快。”
“可纸背没翻全。”
燕沉舟握着断命针,没急着出声。
对方既然敢站到槽口边,就说明不是来抢一口气的。
是来认东西的。
“你是谁?”燕沉舟问。
那人静了半息,才轻轻笑了一下。
“认纸的人。”
“也是替北烟尾口来收旧路的人。”
周四水脸色沉得几乎发黑:“你收旧路做什么?”
“旧路不该留给活人走。”唐七的声音很平,“尤其不该留给不在名册上的人。”
这句话一落,槽底几个人同时明白了。
他不是单纯来找唐九。
他是来收口的。
“你带了几个人?”燕沉舟问。
“一个灯,一个钩,一个抄签。”唐七答,“够了。”
灰雀冷笑:“你倒不怕我们把你埋在这儿。”
“埋不了。”唐七道,“这条槽,我比你们熟。”
他说完,手里的灯往前一压。
灯光从槽口斜着落下来,正好照在那半张旧续签上。
纸背顿时浮出一层极淡的红纹。
那红纹不是字。
是人名压久了,在纸筋里渗出的血痕。
沈砚秋呼吸微紧:“他在用灯逼纸认旧手。”
“不是逼纸。”燕沉舟盯着那层红纹,“是在逼周四水。”
周四水猛地抬头。
唐七似乎也听见了,轻轻道:“对。”
“周四水,下来。”
“你抄过我的纸,认得我的笔。”
“该你来认最后一笔了。”
周四水的手一下攥紧,指甲几乎扣进掌心。
“我没认过你的纸。”
“你认过。”唐七道,“第三次回签,缺的那一笔,是你补的。”
槽底顿时一静。
连闻人烬在上头的呼吸都顿了顿。
周四水脸色灰白,像是终于被人从泥里拽出了半截旧事。
“我那时只想救人。”
唐七的声音仍然很轻:“可你补的是路,不是人。”
“从那一笔起,死去的人就会自己找回头路。”
“你现在还想装不认?”
燕沉舟忽然抬手,一针钉在槽壁上。
“够了。”
“你既然认路,就别只盯着纸。”
“下来说。”
唐七没有立刻动。
灯光在他脚边停了停,像他也在衡量这槽底有几个人能换几口气。
片刻后,他才道:
“可以。”
“但我下去之前,得先把唐九的名拿出来。”
“否则这条旧路,谁都走不干净。”
话音刚落,槽口外另外两人的影子也终于斜斜映进来。
一个提灯,却把灯压得很低,灯罩乌黑,只在底缘漏一圈细光,专照纸面,不照人脸。另一个手里捏着的短钩则缠了布,明显是防磕响的老物件。
灰雀只看一眼,便知道这些人不是来乱抢的。
“你们倒像进旧宅翻底箱。”
唐七平平回了一句:“旧路本来就是底箱。你们这些生手闯进来,不也是翻?”
闻人烬冷笑:“若真按旧规翻名,你不该带灯逼纸,先该带香火纸敬口。”
这话让唐七顿了一下。
周四水也猛地反应过来:“对。真要认我哥……认唐九的名,不会一上来就压灯。”
他险些把“我哥”两个字咬出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唐七看着他,眼神忽然薄了几分。
“规矩早烂了。”
“我若还按老一套,轮得到我来认吗?”
沈砚秋一直盯着灯影,这时忽然开口:“你不是替北烟口来收路的。”
唐七看向她:“何以见得?”
“替北烟口做事的人,会先护口,不会先逼周四水。”沈砚秋道,“你进来第一句问他,第二句翻唐九,说明你要找的是补笔的人和接手的人。”
外头那盏黑灯的细光明显晃了一下。
很轻,却已够让人看出提灯人也在意这句话。
燕沉舟顺势往前逼了一句:“所以你到底替谁?”
唐七这次没有立刻答,反而把手里的灯又往纸背压了半寸。
红纹随即更深,像旧名底下那层人血又被硬逼出来一点。
周四水脸色当场变了:“别再压!”
“再压,第三回签会把下面那层一起惊醒!”
唐七这才抬眼看他,终于把真正的话吐了出来:
“我就是来让它醒的。”
这话一出,槽底几个人都更清楚了。
唐七今晚不只是堵他们。
他是想把这条一直半死不活吊着的旧路,逼到不得不翻全的一步。
这样的人最麻烦。
因为他未必站在外头那边,可也绝不会白白让人把他当帮手使。
而越是这种人,越不可能被一句两句就拽到谁那边。
槽里的局,也因此一下变得更险。
因为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要翻开的已不是唐九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