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连成一片的时候,梁观潮反而突然安静了。
那不是放松,而像一个早知道这天迟早会到的人,终于没地方再往后退。他看了一眼静息台,又看了眼门板右下角那枚不起眼的圆头螺扣,哑声道:“要想保住他这口气,得先把主回压从送名路上拧开。”
“怎么拧?”闻岐问。
“看真环。”
梁观潮说完,弯腰把那枚螺扣往里一捺。门板侧壁随即弹开一块仅容半个脑袋伸进去的观修窗。窗后不是别的,正对着更深处那道环形主道。
一股比静息台更重的热冷混气立刻扑出来。
那味道很怪。
先是铁和药,再是活核常有的焦腥,可后头还压着一层更淡、更难受的东西,像很多人呼出的气被关在同一条金属腔里,久了以后留下的旧潮。
闻岐俯身往里看。
这一看,他才真正明白“灰环”两个字为何会让人说话都发干。
观修窗后,是一条半埋在壳腹里的巨大灰白主环。环壁不是完整闭合,而是分成一节一节,每一节上头都挂着静息壳、回温囊、过名盒之类的东西。更外圈则盘着数十条细管,细管另一头接着不同颜色的活核匣。有的活核发蓝,有的发乌,有的只是暗红一点火星,全靠这些壳里的人息去磨平波动。
环在转。
很慢,却一直在转。
每过一节,便会有一道薄门落下,将里面的人与外头的旧名彻底隔开。薄门后再过去,就是“外名”栏,再往后,便只剩编号与工位。
闻岐盯着其中一只壳看了两息,眉头一点点压低。
那壳里的人影并不老,身量甚至像个刚成年的少年。可壳外铭牌早没了姓氏,只余一串磨得发白的数字。再往后两节,还有一只更小的壳,里头的人头发散着,肩骨瘦得外撑,显然也不是“旧时代矿工”这种说法能糊弄过去的。
灰环吃人,吃到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换。
“所以‘过名洗册’是真的。”裴照霜盯着环路,眼神发冷。
梁观潮点头,喉结动了动:“外头查货单,总问活核怎么稳。可活核有些脾性,不是纯铜、纯药、纯冷就能压住。它认活脉,认活息。灰环这套东西,本来是旧时代拿重伤矿工吊命和稳核一起用的,后来有人嫌方便,就改成了送名。”
“先拿活人给核垫温,再顺手把人洗成无名环工。”闻岐一字一顿,“是这个意思?”
“是。”
“你们就看着它一直这么用?”
梁观潮被这句问得脸上像被抽了一记。他没有立刻辩,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起初不是整人,是整批量。后来第七码头要走见不得光的东西,才开始有人被塞进来顶不稳的口。”
秦鸦都听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难听:“拿人去顶口,还分起初后来?”
梁观潮没回这句,只指着主环第三节最外侧的一条细管:“你们看那儿。”
他这一指时,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狼狈的东西。
不是怕闻岐问,而是怕自己再不把真环摊开,后头连解释都没资格了。
闻岐顺着望过去。
那条细管跟别的都不一样,颜色近白,管壁上压着一圈圈很细的刻痕。每一道刻痕旁边都标着时辰。看得久了就会发现,它不是单纯记录流量,而是在记某一口人息什么时候被抽快,什么时候被放缓。
“这是乙七的管?”闻岐问。
“对。”梁观潮道,“乙七这条线从进静息台起,就没有真正送进主环。闻铮改路以后,陆北辰被半截吊在台上,主环每回压不稳,就来抽他一口。抽得不多,只够稳线,不够过名。”
“所以他这些年一直活着,却也一直没醒。”
梁观潮沉声道:“只要醒,就得对名。对名一开,系统会重新找现位补上。闻铮当年就是怕这一点,才把最后那道门全压住。”
闻岐听到这里,脑子里那条线终于彻底接实。
闻铮不是只救了陆北辰一夜。
他是把人从“整套送环路”里硬生生扯出半步,再用门、格、签、外封和名单外这些破烂玩意儿,把这半步拖了整整三年。三年里陆北辰没死,却也没法活。因为只要活得更明显一点,灰环就会立刻找下一个接上去。
闻岐忽然想起自己在灰环上层见过的那些“补工空位”。
以前他只当那是炉业压人干活留的烂账,如今再看,心里却猛地一沉。那些空位背后,未必都是普通工缺。也许有些原本就连着主环的旧口,只是换了种更像人事表的说法,挂到明面上继续吃人。
闻小满靠在静息台边,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却仍盯着观修窗后的环路。
“那条白管在抖。”她轻声说。
闻岐心里一沉,再看过去,果然见那条乙七白管抖得比刚才更快。不是陆北辰自己在挣,而像主环那边已经察觉静息台被人动过,正在强行把回压拉回来。
裴照霜立刻问梁观潮:“要断主回压,断哪一节?”
“第三节外扣。”梁观潮指向主环外壁一只乌黑的压扣,“把它拆了,乙七这条线就会从主环松开。”
“代价呢?”
梁观潮看着那只压扣,眼底浮出一点又旧又硬的灰:“乙七松开以后,系统会立刻找现场所有还没落实的活名补上。闻岐是第一顺位,闻小满第二,裴照霜如果校正权限还挂着,也会被拖进去。”
这就是灰环的真用。
它不是给人第二条路。
它是一套只要运转起来,就必须找人垫上的旧机器。
闻岐盯着那只第三节外扣,呼吸一点点沉下去。若不拆,陆北辰会继续被抽,早晚还是撑不住;若拆,主环立刻就要重新咬现位。
就在这时,主环第三节的白管尾部忽然弹出一小截指示针。
针尖不偏不倚,正指向静息台最里侧那只半透明囊壳。
囊壳外壁原先全是雾,如今却因为白管震动,慢慢现出一行旧字:
“乙七回温未终。”
字下面,还有一道细到近乎看不见的心息线。
线还在跳。
陆北辰那口气,真的还没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