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被肚子疼醒。
不像吃坏后拉肚子的那种疼,这疼往下坠,还酸酸胀胀。我缩着腿躺了一会儿,想等它过去,后面我慢慢撑着坐起来,没怎么动,但感觉坠得更厉害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肚子又刺了阵。裤裆里湿得赖尿一样。我把内裤拉出来看,裆部一片暗红色。
不是赖尿。
哪里碰伤了?我低头看着腿,没有伤口。昨天摔了?没有。吃坏什么东西?昨天喝粥吃咸菜,那粥好喝的很,也没有馊。
我又看了眼内裤上的褐色,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干在布上了。我脱下来,换了条干净的穿。脏的那条团塞在床底下靠墙的角落里,伸手推到最里面。
洗漱后走到灶房,阿嬷在喝粥,娟婶正给娃娃喂米糊糊。娃娃看见我出来,手撇开递过来的勺子"啊"了声,勺子上的米糊糊被甩在桌上。娟婶拿布擦了,"起床了?"
"起了。"
我舀了碗粥坐下来喝。粥烫,我吹了吹,喝了一口,肚子叫了一声,那个坠的东西也跟着动。我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往下沉了不少。
阿嬷看了我一眼,"脸怎么这么白?"
"没睡好。"
"那多吃点。”她往我碗里夹了筷子咸菜。
上到第二节课时,肚子疼得快要坐不住了。
那种坠的感觉变成了一绞一绞,像肠子在里面拧成麻花。我两条腿并紧了,不敢再动弹。无论动不动那东西都在往下流,热的,湿的,怎么也憋不住。
李招娣在我旁边算着黑板上出的题。我盯着她的本子看,上面的数字一个个冒出来,眼前有点花,怎么还跳来跳去的?
"赵春兰。"林老师的声音传了过来,"第三题,你来回答。"
我站起来。站直时、肚里捣蛋的东西一股热流涌出来,我的脸一下烧红了,低着脑袋,顾不上看黑板。
她见我站着没吭声,又说了一遍:
"第三题。”
我抬起头看向黑板,"五十六。”
"对,坐下。"
我了坐下去。椅子上有没有湿?应该没有吧。不确定,夹紧了腿,手探到椅子和屁股中间,是干的,松了口气。
下课后我连忙往厕所走去。
蹲下去,解开裤子,看见内裤上又多了点,这次颜色红,这是……血?我翻出口袋的草稿纸叠成长方形,擦了擦,草稿纸吸不了多少血,变红后扔进坑里。剩下的草稿纸叠起来垫在裤裆里,站起来。
草稿纸硌得不舒服,但总比没有好。
第三节课课间,一张纸条传过来。
这阵子,我对得上一些人名和脸了。
先是刘小军传给旁边的王芳,王芳再传给李招娣,李招娣接过来,没说话,用手指推过三八线给我。
纸条叠成了小方块,折痕很整齐。
里头是林梅珍的字,一笔一划:
“不要再来找我。"
五个字。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字很小,写在纸条的正中间,周围空白。我把纸条塞进了铅笔盒里,盖上盖子,又打开,又关上。肚子还在疼,坠得更厉害了。我站起来,腿脚发软,扶了一下桌子,后面还是坐了回去。
它还在流,还在不停地流。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沾了一点红,刚才擦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我凑着手指头闻了闻,红颜色、铁锈味,流出来的东西真的是血!
血止不住人就会死,我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把铅笔盒关上。我快要死了。那我得告诉梅珍。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我真的没骗过她,还是告诉她我要死了?我把纸条从铅笔盒里抽出来,展开,又叠上,塞进口袋里,皱在一起。
中午放学,我走在后面,走得很慢。垫着的草稿纸已经湿了,能感觉到。每走一步都有一种黏腻的滑动感,我不敢走快,走快了怕流出来更多。
路上碰见陈水生,他朝我喊了一声,我没应。他追了两步,"春兰!你怎么走这么慢?"
"肚子疼。"
"吃坏了吧。"他努努嘴,“痛痛快快地拉场屎就好了。”
吃坏了。要是真吃坏了就好。
陈水生回家后,我几步走到梅珍家。
院门关着,但没有闩严,留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陈秀兰晒着被子,她偏过头看见我,"春兰?来找梅珍?"
我还没接话,她一边把被子摊好,一边继续讲,"梅珍在屋里,进去吧。"
我走进屋里。梅珍坐在床边,正在叠衣服,看见我,手停住,疑惑地直视我,"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我俩看着,“不要再来找我。”一时都没出声。
"我要死了。"
她没有接纸条,"什么?"
"我下面在流血,止不住。我要死了。"
她手中的衣服滑到床上,"你……你说什么?"
"血。很多血。一直在流。"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裤子,外裤上还没有透出来,但里面在流,我知道,"我来告诉你,我不是骗子。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我要死了,你不要再生气了。"
她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你哪里流血?给我看看。"
"不能看。"我往后退了一步,"很脏。"
"什么脏不脏的,"她急了,"你让我看看!"
"不。"我摇头,"我就要死了。你让我说完。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你笑的时候我不知道笑什么,你说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接什么。我不是不感兴趣,我是……"我说不下去了,肚子又绞了一下,弯下腰,手捂住肚子。
梅珍边扶住我,边接过那张纸条:"你……你是不是……"她脸红起来,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来那个了?"
"哪个?"
"就是……女孩子的那个。"她比划了一下,"我阿爸教我中医时说过,来了就是长大了,每个月都会来。"
她急得连忙抓紧我的手,"春兰,你听我说。你不会死。这个真的不是病。我……我以后也会来,到时候我告诉你,你看我是不是也死了。"
"怕等到那个时候,我早就死啦!"我哭了出来,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你去哪告诉我?”
林梅珍没理我说的话,"你……你垫了东西没有?"
"垫了。草稿纸。"
"草稿纸不行,"她皱了皱眉,"会漏的。你……你用布,软一点的布,叠起来垫,布比纸好。"
"我知道了。"我转身往门口走,手肘擦着泪,她坐在床边,手还握紧着那张纸条。
"梅珍。"
"嗯?"
"你……你还生气吗?"
她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然后她低下头,看那纸上的内容,"我再想想吧。"
我跨过门槛,走出屋。院子里,她阿妈用手把被子的褶皱摊匀,"走了?留下来吃午饭啊。"
"谢谢婶子,家里煮好了。"我推门出去,往家里走去。
院子里娃娃在哭,娟婶在哄,"来了来了,妈妈来了。"我走进去。阿嬷在院子里收花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回来了。"
"去把书包放了来帮忙。"
我进屋放书包。往床底下看了一眼,那条藏起来的内裤不在了,角落空了,连灰都被擦过。
谁看见了?
我坐在床边,听院子里的声音。阿嬷簸花生的哗哗声,娃娃在摇篮里"啊啊"地叫,娟婶在哄他。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灶房去了,然后是娟婶的声音,问阿嬷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清。
又过了一会儿,娟婶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那条内裤,展开,褐色和红色的痕迹在布上洇开了。她就那么拎着,看着我。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早。"
"早上就有了?为什么不说?不跟我说,也好歹跟你阿嬷讲一声。"
"说不说都一样。"我眼尾还带着红,“不都得死。”用手揉着眼。
她把内裤收起来,在床沿坐下,离我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没有看我,看着我身后的墙。
"谁跟你说会死?"她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净会瞎猜。”
我等着她说下去。
"是女的都会来。"她怕我听不清,声音抬高,"每个月都会来,来了就是长大了。"
梅珍也这么说。她们是商量好的吗?还是真的就是这样?
"不是冶不好病?"我问。
"不是病。"她笑出了声,"每个女人都会来。"
"那我阿妈呢?"我问,想起了那盆子里装的东西。"是不是我阿妈来太多了止不住,然后她死了。"
娟婶的脸变青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外头娃娃的哭声,一声比一声急。
"你阿妈……"她顿了顿,"你阿妈……她不一样的。"
梅珍说没死,娟婶也说没死。那为什么我阿妈死了?她不是这病给病死的吗?还是她们都在骗我?
"你骗我,"我说,"你要把我关进帘子后面,让我等死。"
娟婶的脸发白。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条旧布,叠了好几层。她展开,又叠了回去,叠成窄窄的一条。
"你看好。"她坐回来,把布条搁在腿上,"这样叠,叠到刚好宽,垫在下面,两头塞进去。"她的手比划着,动作很快,"晚上换一条,白天脏了就换,洗的时候用凉水,不能用热水,热水洗不掉。"说的话急冲冲地冒出来
我坐着,没有动。她在哄我。她给我布,教我叠,让我垫着,然后让我等死。等血流干了,我就死了。
"你现在就去换。"她把布条递给我。
我没有接。
"春兰。"她的声音硬了,"接着。"阿嬷听见声音,进屋里接过布条,娟婶哄娃娃去了。
阿嬷没说话,就那样递着看我。我才接过来,叠成窄窄一条。站着背过身,解开裤子,把草稿纸抽出来,垫在上面。布很厚实,夹在腿中间。
我穿好裤子,坐回来。
身体里还有东西在流。感觉不到它在流,但知道它在流。慢缓缓地流,像一碗米糊糊,碗沿上溢出来一点,顺着碗壁往下淌,淌得慢,只能看着它淌,擦掉了还会再淌。
我的血从身体里淌出来,淌在布上,布吸了,布吸不住了就渗到裤子上。淌完了,我就死了。
“阿妈到底是生娃死的还是病死的?”
“兰雀儿……”阿嬷欲言又止,“你不会死。”
“那我会关在帘子后面吗?”
门缝里传来娟婶的声音,"赵光,不哭了啊。"娃娃抽了两声,安静了。娟婶哼着什么,调子不完整,断断续续。
“准备吃饭了。”她走了出去。
吃饭时阿嬷多盛了半碗粥搁在我面前。
"喝了,下午还要去上课。"
阿嬷没有回答我,娟婶还在逗怀里的娃娃。
我低头喝着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