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股暖流走后,她整个人像被重新拼过一遍,经脉通畅得不像话。但她不能露出来。
她要让人觉得她还病着。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费很大力气。手指搭在床沿,指尖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干净,没有汗,也没有颤。但她让手腕晃了晃,发出一点磕碰木头的轻响。
隔壁屋子有动静。一个女弟子翻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花无眠立刻开口,声音哑得像磨破的布:“……藏经阁后山……那地方……只有我知道……”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像是从梦里挤出来的,“若再拖下去……命就没了……”
说完这句,她猛地咳嗽两声,身子一歪,跌坐回榻边。
半个时辰后,屋檐传来一声极轻的踩踏声。脚尖落在瓦片接缝处,压得恰到好处,不惊起一片尘。
那人停在她窗外,站了不到三息,转身走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利落。走到柜前取出一条灰蓝色旧披帛,裹住月白襦裙。这条披帛是去年冬天穿过的,洗得发白,边角还有点褪色。她特意选它,因为没人会注意一个病弱弟子穿什么旧衣服。
她把灵玉簪颜色压成雾灰色——这是她自己琢磨出的小技巧,用灵力轻轻裹住簪体,不让它随情绪变色。这样一来,哪怕她心绪波动,外人也看不出异样。
她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
外面是院墙角落,长着一丛老竹,枝叶茂密。她侧身钻出去,落地无声。
她没走正路。
沿着墙根走,贴着假山背面绕,穿过水渠上的窄石桥。这些地方巡夜弟子很少来,杂草长得高,脚步声容易掩盖。她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前方那个黑影穿的是深灰劲装,腰间别着短刀,步伐轻快但不急躁。他显然以为没人跟着,几次停下查看四周,确认无人后继续往前。
花无眠离他三百步远。
这个距离刚刚好。她记得前世这条路,哪块石头松,哪个拐角有暗沟,全都刻在脑子里。她甚至提前绕开了一处塌陷的地面——那是三年前暴雨冲垮的排水道,至今没人修。
他们一路往北。
越走林子越密。藏经阁后山本就不常有人去,这里荒废多年,草木疯长,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黑衣人走得很熟,显然是常来。
花无眠第三次停下。
她蹲下身,捡起一颗小石子,往远处草丛一扔。
啪。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她屏住呼吸听。
没有回应。没有第二个人动。
她又等了十息,才继续往前。
第二次测试,她扔石子的方向更偏,靠近一处废弃的药炉坑。那边地势低,声音传得远。
还是没人动。
她心里有了数:对方只有一个探子,不是诱饵,也不是埋伏。叶清欢沉不住气了,派了人来查消息真假。
她加快脚步,但仍保持距离。
终于,黑衣人停在一间破旧丹房前。屋顶塌了半边,门框歪斜,门口爬满藤蔓。他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闪身进去。
花无眠绕到房后。
这里有一扇破窗,木框裂开,糊的纸早烂光了。她蹲在墙根,透过缝隙往里看。
那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石片,在泥地上刻画阵纹。线条歪斜但有序,看得出是搜寻类的追踪阵。他一边画一边低声念口诀,气息紊乱,显然修为不高。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等那人把阵纹画完一半,她才缓缓退开,退到十丈外一棵古柏后。
这棵树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如龙鳞,枝干横斜,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她靠着树干坐下,双膝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是一时脱力歇脚的病弱弟子。
但她全身灵力已收至极致。
经脉里一丝波动都没有。心跳平稳,呼吸浅而匀。她甚至让体温降了一点,指尖微凉。这是她在地渊死过一次后悟出的法子——活人运功有热,死物不动无息。她现在就像一块石头,一截枯木,不会引起任何灵力感应。
她听着里面的动静。
那人还在画阵。偶尔停下喘口气,嘴里骂一句“这鬼地方”,声音压得低,但足够让她听清是个年轻男子。
这个阵一旦完成,就会引动地底残存的灵息,找到最近一次留下痕迹的人。而她昨天根本没来过这里,自然不会被发现。但那人不会甘心,他会怀疑信息有误,可能会再回去报信。
那时候,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叶清欢藏在暗处的眼线网络。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股暖流。
那股力量精准地疏通了她的经脉,像是知道她哪里堵、哪里痛。而且来得那么巧,正好在她最虚弱的时候。
她知道,那个人没恶意。
她收回思绪,耳朵继续听着丹房里的动静。
咔嚓。
一声轻响。
不是石片划地的声音。
是树枝断裂。
她眼皮一跳。
有人从另一边过来了。
她没转头,也没抬头,只是眼角余光扫向右侧林子。
一道模糊的身影穿过树影,走得很快,直奔丹房正门。
是个女人,穿浅色衣裙,袖口翻着银边。她没穿宗门制式服饰,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股刻意的端庄,像是平日里习惯了被人注视。
花无眠认得这种步态。
叶清欢身边有个贴身侍女,叫云袖,最爱穿银边袖的裙子。每次随主子出行,都走在侧后方三步远,不紧不慢,一副“我虽为婢却不同”的样子。
现在这个人,就是云袖。
她怎么会亲自来?
花无眠眼神沉了沉。
看来叶清欢是真的慌了。
她不仅派人来查证,还让心腹侍女跟进。说明她对那句“藏经阁后山只有我知道”起了杀心——她怕那里真藏着什么能揭她老底的东西。
云袖走到门前,没进去,只低声唤了一句:“阿七。”
里面那人应了一声,赶紧收起石片,抹平地上的痕迹。
“小姐说,务必查清真假。”云袖声音压得低,“若真是机密之地,立刻回来报信;若有诈,当场毁了痕迹,别留把柄。”
“我知道。”阿七擦了擦汗,“可这地方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怎么查?”
“你再找找。”云袖催促,“墙角、灶台、地砖缝,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一遍。小姐说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阿七点头,重新蹲下。
花无眠靠在树上,手指轻轻掐了掐掌心。
很好。
她们开始自乱阵脚了。
先是派个低阶探子来试探,再让心腹侍女监督,说明内部已经出现信任裂痕。叶清欢不敢完全相信手下,又不敢亲自露面,只能躲在幕后遥控。
这种人,最容易崩。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阿七从屋里出来,摇头:“什么都没找到,连个旧盒子都没有。”
云袖皱眉:“她真的说过‘只有我知道’?”
“我亲耳听见的。”阿七肯定,“就在她房里,自言自语说的。”
“那就怪了。”云袖喃喃,“难道是骗人的?”
“可她当时那副样子,不像是装的。”阿七回想,“脸色发青,说话断气,手都在抖,真像个快死的人。”
云袖沉默片刻,忽然冷笑:“越是这样,越不能信。你知道她上个月怎么害师兄的吗?装病引他送药,结果反咬一口说他下毒。这种人,演戏比吃饭还熟。”
阿七打了个寒战:“那……怎么办?”
“回去。”云袖果断,“小姐得亲自判断。你先把这里恢复原样,我去前面等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阿七应声,赶紧动手抹平地面痕迹,又把散落的柴火堆回原位。
时机到了。
她没等阿七出来,而是悄然后退几步,绕到另一侧林子,提前卡住云袖必经之路。
那里有条小径,通向主峰东侧的观星台。那是叶清欢常去的地方,她喜欢在夜里看星星,说是“能静心”。实际上,那是她和外界联络的几个固定点之一。
花无眠藏在一株老槐后。
五息后,云袖匆匆走过。
她没注意到,自己裙角拂过的一片落叶,已被一枚极细的银针钉在地上。针尾刻着一道微型符纹,肉眼难见,却是追踪标记。
花无眠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林口,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成了。
她没追云袖,也没管阿七。
她要的是叶清欢的行动轨迹。
只要云袖回去报信,叶清欢一定会做出反应——或是派人再去查,或是亲自前往,或是销毁其他证据。无论哪种,都会留下新的线索。
她回到古柏后,重新坐下。
姿势和之前一样,双手交叠,双目微垂,像是一尊小小的石像。
她是猎手。
等着猎物走进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