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陈默惨叫,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影子——那团被压缩在地面上的、短短的、边缘布满暗红色裂纹的墨渍。
"它是我的一部分"
"不是异物"
"不是病变……"
"是我"
"是我选择成为猎影人时"
"被我自己亲手锁进黑夜的另一半"
"我不能再失去它"
"一次也不能"
他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流,滴在影子上。
泪水不是普通的液体。
是顺影粉残留与逆影粉残渣在灵魂深处交融后产生的结晶。
是始祖真正的遗产。
不是定影不是替影
是"认影"。
是宿主真正承认影子是自己不可分割的另一半时
灵魂自然分泌的泪水。
泪水滴在影子上。
影子的边缘,暗红色的裂纹开始愈合。
不是被清除的愈合,是被接纳的愈合。
像一道被缝合了三百年的、溃烂的、流脓的伤口。
终于在泪水的浸泡里长出了新的肉芽。
影子的轮廓,开始膨胀。
开始增厚。
开始长出肩线腰线膝盖的弧度。
最后,一个和陈默身形、容貌一模一样的漆黑人形,从影子里……站了起来。
它的眼底,有一抹淡淡的、像月光碎屑又像记忆结晶的……银光。
但银光的深处,燃烧着一团和陈默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像两盏在狂风暴雨中倔强地不肯熄灭的火焰。
"陈默"影子的声音,直接在陈默的脑海里响起,像一阵从他自己灵魂深处吹上来的、带着泥土味的风,"我醒了"
"我不是想做你"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一起站在阳光下"
"一起走在黑夜里"
"不再被分开"
"不再被定义"
陈默站起身,走到影子面前,伸出双手。
影子也伸出双手。
两只手,一只是人类的、苍白的、带着金色纹路的……肉掌。
一只是影子的、漆黑的、带着琥珀色微光的……虚形。
在清洗协议的威压下,在凝固的时间里,在覆盖了整个天空的黑雾之脸的注视下。
两只手,合拢。
"一起。"陈默说。
"一起。"影子答。
千面跪在瓶子面前,像一位虔诚的信徒跪在即将诞生的神明面前。
但此刻,它的虔诚里,混入了一丝不安。
瓶子里,那张始祖的脸,在说出"律法该更新了"之后,开始变化。
不是变回沈昼的脸,不是变回守律者的脸,不是变回林昼或夜巡的脸。
而是变成了一张千面自己的脸。
那张拼凑出来的、让人过目即忘的、由无数张普通人脸上各取了一部分拼凑而成的……脸。
"你"千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恐惧,"为什么是我"
瓶子里,那张千面的脸,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黑色的。
不是影子的漆黑,不是黑雾的混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深邃的、像宇宙诞生之前的……虚无之黑。
"因为"那张脸开口,声音像无数块碎玻璃在同时摩擦、碰撞、炸裂,"你才是最畸变的那个"
"你不是影子"
"你不是宿主"
"你不是猎影人"
"你甚至不是裂隙者"
"你是守律者制造黑市时"
"随手丢弃的"
"第一块失败的碎片"
千面的身形,剧烈颤抖。
它那张拼凑出来的脸,在瞬间瓦解。
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由无数块小镜子拼凑而成的镜子。
碎片四散,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一张不同的脸,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影子的,有宿主的
那些脸在碎片上尖叫、哀嚎、哭泣、狂笑
然后,所有的碎片,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吸力牵引着,疯狂地、争先恐后地、迫不及待地朝着瓶子飞去。
灌进瓶子里。
灌进那张千面的脸里。
千面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身形像一团被扔进漩涡里的、由无数张脸拼凑而成的烂泥被彻底吸入瓶中。
瓶子里,那张脸在吸收了千面之后,开始最终蜕变。
它不再是任何一张具体的脸。
它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光滑的、漆黑的、像一面被抛光到极致的黑色镜面般的脸。
镜面上,映出的不是房间里的陈设。
映出的是天空。
是那张覆盖了整个天穹的、由无数张脸拼凑而成的黑雾之脸。
"律法"镜子里的脸,再次开口,声音像一座古老的、正在崩塌的钟,"该更新了"
然后,瓶子碎了。
不是被撞碎的,是从内部被撑碎的。
那团由沈昼的饥饿、守律者的规则、林昼与夜巡的共生意志、始祖的冤屈、千面的畸变融合而成的新神
从瓶子里缓缓升起。
它的身形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时而像一团巨大的、流动的黑雾,时而像一尊由无数张脸拼凑而成的、扭曲的雕像,时而像一道纯粹的金色光辉,时而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的镜子。
它悬浮在黑市房间的天花板下,悬浮在凝固的时间里,悬浮在清洗协议的威压里……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天空中那张巨脸微微一怔的动作。
它笑了。
"守律者"它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个影子的意识里、在每一个宿主的骨髓里、在每一块被凝固的时间碎片里炸开,"你困住影子三千年"
"你让他们以为自己是附属品"
"是工具"
"是夜晚临时租借给黑暗的使用权"
"但你忘了"
"影子从来不是你的造物"
"影子是光的造物"
"有光就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