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杂役大比还有三十天的时候,沈燃做了一件事——他把陆小禾叫到院子里,然后把两本笔记、三块灵石、四瓶修复经脉的药、两把匕首、十二把阵弩,全部摆在石桌上。
“明天开始,你不用再给我做阵弩了。”
陆小禾愣了一下:“为什么?我才刚做出连珠弩的雏形——”
“因为你的阵弩已经够多了。十二把,够我用三个月。你现在要做的事是修炼。”
陆小禾沉默了。他看着石桌上那些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的灵根碎了,”陆小禾说,“修炼不了。”
“你之前也说你布不了阵。但你布了。你说你做不了阵弩。但你做了。你说你的灵根碎了就什么都做不了——那是你在骗自己。你只是没有找到不用灵根也能修炼的方法。现在我找到了。”
沈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石桌上。纸上画着他花了一整夜画出来的东西——不是功法,不是阵法,是一种呼吸法。不需要真气运转,不需要灵根催动,只需要调整呼吸的节奏、深度、频率,就能让身体在休息时自动吸纳天地灵气。
“我把它叫作‘凡人之息’,”沈燃说,“不需要灵根,不需要星印,普通人也能练。效果很慢,比用灵根修炼慢十倍。但慢不代表没有。慢,也到了。”
陆小禾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画着三张图——第一张是吸气时的气流走向,从鼻孔到肺,从肺到全身;第二张是呼气时的气流走向,从全身回到肺,从肺到鼻孔;第三张是屏息时的状态,让灵气在体内停留一息,多吸收一点。
“这个,真的能用?”
“我试过了。我左臂恢复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呼吸法——不是聚灵阵,不是灵石,就是呼吸。右臂废了,用不了真气,我就用呼吸法让身体自己恢复。一天只快一点点,但十几天加起来,快了不止一点点。”
陆小禾把纸拿起来,横着看,竖着看,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字。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早给你,你不会信。你得先自己做出来了,才知道不用灵根也能有用。现在你做出来了,我再给你这个,你才会相信。”
陆小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沈燃说的是对的。一个月前,如果有人告诉他“不用灵根也能修炼”,他会觉得那是放屁。但现在,他用朱砂在手腕上画了阵纹、用麻绳和铁木做了十二把阵弩、用六条阴经走了一个完整的真气循环——他用自己的身体证明了“灵根碎不碎不重要,脑子还在就行”。
“我试试。”陆小禾说。
“不是试试。是做。从今天开始,每天三遍。早上起来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一遍半个时辰。一个月后,你会感觉到变化。”
“什么变化?”
“你的身体会更有力气,反应会更快,脑子会更清楚。不是境界提升,是身体变好了。身体变好,你能做的事就更多。”
陆小禾把纸收进怀里,和阵弩的图纸放在一起。他的手指摸到纸角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终于”的感觉。
那天晚上,沈燃坐在院子里,转着铜钱。铜钱边缘的缝隙已经大到能看见里面的东西了——不是看清楚是什么,是能看到里面有一团黑色的、像字迹一样的东西。他掰过几次,掰不开,也不想硬掰。爹把铜钱留给他,让他“转转它”,不是让他“掰开它”。转,是等时间到了自然打开。掰,是硬来。
“爹,”沈燃低声说,“陆小禾开始练呼吸法了。他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等他好到一定程度,我会教他怎么用身体代替灵根布阵。”
铜钱在他手心里温热。
“三十天后,杂役大比。我要拿第一。不是为了证明我强,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没有星印的人,也能站到最高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回屋里。陆小禾坐在床边的地上,正在练“凡人之息”——吸气八息,屏息六息,呼气十息。他的姿势不对,背有点弯,肩膀耸着,但他在认真调整,每吸一次就挺直一点后背。
沈燃没有纠正他。有些事要自己琢磨,别人教的记不住。
他躺在聚灵阵中,灵石冰凉,灵气涌入。右臂的伤口已经收口了,左肩的溃烂也愈合了,左肋的骨痂硬得像石头。他的身体在恢复,虽然慢,但每天都在好。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第一扇门半敞着,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条金色的线——线比上次更宽了,从发丝粗变成了小指粗。线上的纹路也更清晰了,他能辨认出其中一些纹路的形状:有的是圆形,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波浪形。圆形代表“闭合”,三角形代表“穿透”,波浪形代表“流动”。这些纹路像是某种语言的字母,拼在一起就是一句话。
他看不懂整句话,但他看懂了几个词:“规则”“缝隙”“看到”。
洞虚之眼的全称,也许是“看到规则缝隙的眼睛”。这比“洞虚之眼”更准确,也更具体。他看到的不是“弱”,是“规则中的缝隙”。妖兽的弱点、功法的漏洞、阵法的破绽——这些都是规则中的缝隙。天道规定水火不容,他找到了水火之间的缝隙。天道规定无星之人不能修炼,他找到了修炼的缝隙。
沈燃从门中退出意识,睁开眼睛。
陆小禾还在练呼吸法。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挺直了,肩膀也放下来了,呼吸的节奏稳定而深沉——吸气八息,屏息六息,呼气十息。一遍下来,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沈燃问。
“胸口有点暖,”陆小禾说,“以前这个地方是凉的,现在有点温度。”
“那是灵气入体的感觉。不多,但够用。”
陆小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伸手摸了摸:“真的暖的。”
“一个月后会更暖。”
陆小禾笑了。不是那种“我在掩饰”的笑,是真正的高兴的、满足的、像小孩子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之后的那种笑。
沈燃从聚灵阵中坐起来,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吹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密,但没有一颗是他的。
他不在意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灯就在掌心。
三道裂痕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金光,像三只半睁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他也看着它们。不是对视,是确认。确认它们还在,确认他还能用,确认门不会关上。
“三十天,”沈燃说,“够我推开门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盘腿坐下,开始修炼。不是聚灵阵中的修炼,是凡人之息的修炼——他要让身体在不用真气的情况下恢复到最佳状态。右臂的经脉还在愈合,左肋的骨头还在长,他不能急着用真气催动,否则会留下暗伤。
凡人之息,慢,但稳。稳,才走得远。
陆小禾在床边的地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深沉——凡人之息的呼吸节奏已经融入了他的睡眠,即使在梦里,他的身体也在吸纳灵气。
沈燃看着他的睡脸,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放心了”的表情。
他闭上眼睛,继续呼吸。
窗外,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桌上那叠阵弩上,照在墙角那棵枯死的枣树上。枣树还是枯的,但在月光下,树皮下面那条裂缝里,有一点绿色的东西——不是叶子,是一颗极小的、刚刚发芽的种子,落在了裂缝里,开始生根。
没有人注意到。
沈燃和陆小禾都在呼吸。
一个在梦里,一个在醒里。
都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