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过后,交河戍堡的气氛骤然收紧。
天还没亮,急促的号角声便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罪字营的木栅门被粗暴地踢开,张队正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鞭子在半空中抽出刺耳的爆响。
“都起来!快!所有人上城墙!今天修不完西段,谁也别想吃饭!”
罪囚们从简陋的铺位上爬起来,骂骂咧咧,眼中满是麻木和怨毒,但在皮鞭的威胁下,无人敢真正反抗。
韩弋揉了揉因修炼而略显酸涩的眼睛,跟着人群走出土屋。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寒风刺骨,沙尘如同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戍堡。
西城墙外的景象,让所有罪囚倒吸一口凉气。
上一次大战留下的痕迹尚未清理。崩塌的墙体堆积成一片碎石坡,烧焦的滚木和礌石散落其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渗入黄土,变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黑褐色斑块。几具未来得及收敛的尸体,有大胤军的,也有魔国战士的,被随意堆在墙角,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西城外处处是白骨露于野的凄凉情景。
“还看什么看!没见过死人骨么?还不快快动手!”监工的鞭子落下,一个动作稍慢的罪囚背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
韩弋沉默地拿起铁镐,开始清理碎石。
他注意到,今天的阵仗明显不同往日。除了寻常的监工士兵,还有几名穿着皮甲、腰间佩刀的校尉在城墙上来回巡视,目光锐利,面色凝重。他们的站位和视线,似乎在特别关注两个方向。
一个是西面远处魔国营地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帐篷和升起的炊烟。
另一个,则是戍堡西北角,那是地穴封印所在的位置。
“加快速度!这几天必须把这一里城墙修好!”一个留着短须、面容阴鸷的中年校尉大声呵斥,“都督府有令,三天之内,全城工事必须加固完毕!谁敢偷懒,军法从事!”
所谓的军法从事,大家都明白在这里只有一个意思,杀。
罪囚们咬牙加快了速度。铁镐与碎石碰撞的叮当声、滚木被拖拽的沉闷摩擦声、监工的咒骂声和鞭子的抽打声,交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韩弋一边干活,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那个短须校尉。
他认识此人。
陈彪,征西军正六品校尉,负责戍堡西面防务。此人出身行伍,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手段狠辣,心肠冷硬,在罪营中素有屠夫之称。他曾在一次哗变中,亲手斩杀了三十七名试图逃亡的罪囚,并将其头颅挂在营门示众。
“报,校尉!”一个士兵匆匆跑来,抱拳禀报,“西段城墙的修补材料不够了,石料和木料都缺,库房说存料不够。”
“那就从地穴那边的废旧墙体去拆!反正有封印,那个城墙也无关大用。”陈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边的建筑本来就被震塌了,把能用的石头和木料都搬过来!告诉罪字营的人,五日之内必须全部运够!”
地穴那边,韩弋心中一动。
果然,他们要打地穴的主意了。
片刻后,一队罪囚被单独挑了出来,一人扭扭捏捏不愿去,被陈彪抽了几十鞭子。
“再补充一人,你们这队里面谁上,负责前往地穴附近搬运可用材料。”张队正拿着辫子,朝着韩弋的小组。
韩弋正想找个机会再次靠近地穴,便丢掉手中铁锹,主动走上前去,“我上。”
张队正看了他一眼,对于这个在上一战中表现诡异、又轻松解决了疤脸一伙的罪囚,他心存忌惮,但也乐得将这种危险差事推给不怕死的人。
“行,你去。死了别怨老子。”
韩弋没有多言,跟着那队罪囚走向地穴。
交河戍堡西北角,如今已经变成一片禁区。
地穴入口被数道阵法光幕封印,宗门修士轮流值守,寻常士兵和罪囚不得靠近百丈之内。但封印区外围,那些因地穴喷涌而被震塌的建筑废墟,确实需要清理。大量的碎石、木料、甚至一些还算完整的砖石,都可以用于修补城墙。
这是韩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地穴周边。
即使隔着百丈距离,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压迫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低了几度,吸入肺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体内的煞气,在进入这片区域的瞬间,便开始躁动,如同饥饿的野兽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韩弋深呼吸,将那股渴望强行压下。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远处地穴的方向,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封印旁忙碌,身上散发着强大的能量波动是宗门修士。
而地面上的符文,虽然大部分暗淡破损,但依旧在顽强地闪烁着微光,与地底的嗡鸣相互呼应。
“快!搬东西!别磨蹭!你们过来,带上这个护罩!”监工催促道。
说是护罩,实际上就是一层薄薄的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手套,罪囚们开始从废墟中搬运石头和木料。这里的石头与寻常不同,许多都呈现出一种被高热烧灼过的黑灰色,表面光滑,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似乎是被地底深处喷涌的能量侵蚀过。
韩弋抱起一块沉重的黑石,入手冰凉,在他的皮肤接触到石头的瞬间,手腕上的印记骤然发烫!
体内的煞气如同被点燃的油,猛地翻涌起来!那块黑石中,竟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古老煞气!与寻常战场上的煞气不同,这股力量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带着一种沧桑岁月的沉重感。
它在自行涌入韩弋的体内,试图与他的煞气融合!
韩弋面色不变,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果然是同源的!地穴深处的煞气,与他体内那枚骨片印记带来的力量,有着相同的根源!
他尝试着引导这股微弱的煞气,按照【墟烬诀】的残诀进行炼化。黑石中的煞气量极其稀薄,还不足以引发失控,但足以让他品尝到这种力量的滋味。但他来不及细细体会,监工的鞭子就抽了过来。
“我说你发什么呆!快搬!”
韩弋回过神,继续搬运。他刻意挑选那些被煞气侵蚀过的黑石和木料,每一次接触,都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这远比从营房中的地面或者从空气中吸收稀薄的煞气要高效得多。
但他也清楚,这条路如同饮鸩止渴。吸取得越多,他与地穴的联系就越深,未来想要摆脱这种控制,也就越难。
可是,他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力量,当前他需要的是足够的力量。
时间在繁重的劳役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