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舟站在家门口，手里没有拎东西，就空着手。门是深棕色的，实木，很重，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推门，按了门铃。等了大概十秒，门开了。开门的不是保姆，是他妈。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也陌生一些。她看见顾夜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不大，像怕吓到什么。
“嗯。”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忘了。”
她侧身让开，顾夜舟走进门。玄关很宽敞，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绿的，油亮亮的，和他当初送给程川那盆一样。他换鞋的时候，他妈站在旁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瘦了。”她说。
“没有。”
“你骗人。”
顾夜舟没说话。他换好鞋，走进客厅。客厅很大，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淡淡的，甜甜的。他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挡着脸，只露出头顶。头发白了不少，以前只是鬓角有几根，现在头顶也白了，像一层薄薄的霜。他听见脚步声，把报纸往下移了一点，露出眼睛。
“回来了？”顾宏生的声音很平，和以前一样。
“嗯。”
“坐。”
顾夜舟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中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橘子、苹果、一把香蕉。谁都没有说话。电视关着，空调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他妈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递给他。他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酸的。他嚼了，咽了。
“甜吗？”他妈问。
“嗯。”
“学校的橘子不好吃吧。”
“还行。”
他妈没有追问。她把剩下的橘子放在盘子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亮亮的。顾宏生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十指交叉，手放在肚子上。他看着顾夜舟，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最近在忙什么？”顾宏生问。
“平台的事。”
“那个助学平台？”
“嗯。”
顾宏生没有评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看着顾夜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你妈跟我说了。说你做得不错。”
顾夜舟看着他爸。顾宏生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想事情。但顾夜舟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起伏，不是波动，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个人走过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停下来，坐了一会儿，发现也不那么累了。
“还行。”顾夜舟说。
“那个姓沈的，也还行？”顾宏生问。
顾夜舟没说话。他看着他爸，他爸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妈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轻，像弹钢琴时按错了一个键。
“他很好。”顾夜舟说。
顾宏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树不大，种了三年了，今年第一次开花。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顾夜舟，肩膀比以前塌了一点，没那么直了。
“顾夜舟。”顾宏生背对着他。
“嗯。”
“你长大了。”
顾夜舟没有说话。他看着他爸的背影，那个背影他从小看到大，以前看到的时候是仰视的，觉得很高，很宽，像一堵墙。现在看的时候，那堵墙还在，但没那么高了，也没那么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皮。橘子皮被他攥成了一个球，黄黄的，皱巴巴的。他把它放在桌上，站起来。
“我去看看妈的花。”顾夜舟说。
他走到院子里，桂花香更浓了。他站在桂花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小小的、黄色的花。花藏在叶子下面，一簇一簇的，像一粒一粒碎掉的金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折了一小枝，放在手心里。花是凉的，花瓣小小的，软软的，像婴儿的指甲。他把那枝桂花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客厅。他妈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没有吃。她看见他，嘴角弯了。
“你爸刚才那句话，我很多年没听他说过了。”他妈说。
“哪句？”
“他说你长大了。”
顾夜舟没说话。他在他妈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把她手里的橘子拿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妈。”顾夜舟说。
“嗯。”
“我下周还回来。”
他妈看着他，嘴角弯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她伸出手，把他肩膀上的桂花碎屑拍掉。
“好。”她说。
晚上，沈昀在便利店。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顾夜舟发来的消息——“我刚从家回来。”他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怎么样？”“还行。我爸没吵架。我妈说我瘦了。”“你没瘦。”“我瘦了。你上次见我是上周。”“一周不会瘦。”“会的。想你想瘦的。”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他打了几个字：“骗人。”“骗你是小狗。”沈昀看着这行字，嘴角弯得更大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看着门口。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不会灭的花。
他想起了一些事。想起顾夜舟站在银杏树下，大衣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黑色的翅膀。想起他说“我的人”，说“因为是你”，说“我不走了”。那些声音在他的脑子里转着，一圈一圈的，像黑胶唱片。他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着。有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门口。没有人。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窗外。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有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他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沈昀看着他，嘴角也弯了。
“你怎么来了？”沈昀问。
“睡不着。”
顾夜舟走进来，风铃又响了一下。他走到沈昀面前，从口袋里拿出那枝桂花，放在收银台上。花是黄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的，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痕迹。
“给你的。”顾夜舟说。
沈昀看着那枝桂花，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一下。甜的，带一点点苦。他闻了很久，然后把桂花放进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有二十样东西了，加上这枝桂花是二十一样。它们挤在一起，硬硬的，硌着他的腿。他没有拿出来，就让它硌着。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今天开心吗？”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开心。”顾夜舟说。“为什么？”“因为我说了我下周还回去，我妈笑了。”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顾夜舟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但他的眼睛里那点火很亮。他把手从收银台后面伸出来，握住了顾夜舟的手。顾夜舟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顾夜舟。”沈昀说。
“嗯。”
“你下周回去，替我向你妈问好。”
顾夜舟看着他，嘴角弯了。“好。”顾夜舟说。
窗外的路灯在风里亮着，黄黄的，像一朵一朵不会灭的花。沈昀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他把顾夜舟的手握紧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顾夜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圈在怀里。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沈昀在这片安静里站着，听着顾夜舟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他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桂花香从口袋里渗出来，淡淡的，甜甜的。他闻着那个味道，嘴角弯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