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钉在废料荒原的沟壑间绕了半个时辰。
她抱着机械猎犬踩过三条废弃的矿渣传送带，踏碎两处酸雨蚀穿的塌陷区，把脚印和气味搅得一团糟。教会运输队吃了亏，追兵迟早会来。她不能把这祸水引向焊工婆婆的窄巷。
怀里的机械猎犬在发抖。
不是恐惧的颤栗，是机身在持续升温。核心灯变红，急促明灭，红光隔着工装布料灼着她的肋骨。它在她臂弯里不断挣动，鼻尖传感器朝向左前方一处坍塌的管道井——那里被锈红色的铁渣半掩，井口黑漆漆的，飘出陈年的腐油味。
“那边？”
机械猎犬没有发出蒸汽声。核心灯只是更急地闪了两下，红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几乎被吞没，但她感觉到了它的焦躁。
她钻了进去。
管道井比三年前那处通风管更深、更窄。内壁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油垢，指尖一摸，黏腻的胶质混着铁锈。她弓着背，用机械义肢护住机械猎犬，在黑暗中匍匐了约莫二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处废弃的地下泵站。
圆形腔室，穹顶塌了半边，漏下灰蒙蒙的天光。四壁嵌着三台报废的循环泵，齿轮组早已锈死，但管道网络还连通着贫民窟的地下蒸汽系统。只要封住她进来的那口井，再焊死左侧的裂隙，这里就是个暂时的棺材——安全，也窒息。
她把机械猎犬放在一台泵机的基座上。
“封住它。”她指了指来时的井口，又指向左侧墙壁上一道两指宽的裂隙，“能焊吗？”
机械猎犬从基座上滑下来，腹部熔炉发出一阵虚弱的嗡鸣。舱门缝隙里透出暗红的光，却忽明忽暗，温度上不去。它挪到井口下方，背翼残骸——那片在酸雨中彻底报废的金属骨架——勉强张开，对准井口边缘的锈铁。
噗嘶。
喷出的不是高压蒸汽，是一股浑浊的、带着焦糊味的白汽。熔炉过载了，焊锡丝根本化不开。它试了三次，只在那块锈铁上留下几道焦黑的擦痕。
井口上方传来金属靴底碾碎碎石的声音。
教会小队。
运输队的警报引来了追兵。不是清道夫——那种级别的猎杀部队还轮不到一个底层拾荒者。但教会士兵的机械眼同样致命，他们追踪血饲标记的方法锈钉不清楚，她只知道，那些赭红的纹路在教会眼里，比魔女更扎眼。
机械猎犬退后一步，碎裂的镜头对着她，核心灯红得刺眼。
它在说：我做不到。
锈钉看着它胸甲上那道裂缝——之前被电弧鞭抽裂的，血饲纹路从裂缝边缘向外蔓延，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她忽然明白了，它的熔炉不是焊不上，是伤太重，已经没有多余的热能去烧焊。
“……那就用我的。”
她抽出拆机刀，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在左掌掌心划了一道深的。血涌出，她握拳，让血滴在齿轮胸甲的裂缝上。
血饲。
不是开始那滴意外的血，也不是那几滴救命的血。是大量的、主动的、近乎献祭的灌注。
血渗入金属。
机械猎犬的蓝光骤然暴涨，不是温和的亮，是刺目的、近乎痛苦的炽烈。它整个机身剧烈震颤，腹部熔炉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那不是正常运转的轰鸣，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濒死的嘶吼。
然后，失控了。
以她为圆心，周围三台报废的循环泵同时发出嗡鸣，锈死的齿轮组开始转动，断裂的传动轴在空转中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墙壁上的裂隙里，管道阀门自动开合，喷出白色的蒸汽。甚至她自己的机械义肢——左臂的液压管线不受控制地增压，肘关节处的齿轮疯狂咬合，像要挣脱她的皮肉。
她跪倒在地。
眩晕。不是失血的那种轻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抽走了。像有人用一根细线，从她后脑勺里勾出一缕一缕的棉絮。
她试图抓住什么。
她试图想起母亲的脸。
母亲……应该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对吧？在废料坟场坍塌的那个清晨，母亲把她推进齿轮残骸下的时候，那双眼睛是闭着的，还是睁着的？是棕色的，还是……
不对。
她记不起来了。
那张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轮廓融化在灰色的背景里。她越是用力去想，那片空白就越大，越贪婪，像酸雾腐蚀金属一样，把她的记忆啃出一个洞。
恐慌。
她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手指抠进地面的油垢，机械义肢和血肉手指一起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蓝光落在她眼前。
机械猎犬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面前。它的核心灯没有变红，没有急促闪烁，而是投射出一束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光——在泵站浑浊的空气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
不是照片，不是影像。
是某种更朦胧的东西：一个低着头的侧影，发髻松散，肩膀瘦削，正在用一块粗布擦拭什么。动作很慢，很温柔，带着机油和皂角混合的气味。
母亲。
不是母亲的脸——脸的部分是空白的，像被谁用橡皮擦去了。但那个姿态，那个气味，那个在记忆深处反复出现的、让她感到安全的动作，是母亲。
它替她记着。
它只见过她一次血饲，一次修复，一次逃亡。它从她流失的血液里，抓住了这一片碎片，像抓住一只溺水的手，把它存在自己的核心深处。
锈钉盯着那道轮廓，眼眶发酸。
她已经忘了母亲的脸。但她知道，那是母亲。
蓝光缓缓收敛，机械猎犬的核心灯恢复成平稳的浅蓝。机身还在微微颤抖，熔炉的余热从腹部辐射出来，烘着她湿透的袖口。
“……你替我记着，对吧？”
她第一次对这台机械说话，不是命令，不是质问。是恳求，是确认，是某种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不敢用力的依赖。
机械猎犬没有发出蒸汽声。
核心灯轻轻一闪，然后，三拍。
短。短。短。
它后来知道，这是“开心”。
锈钉后来也知道。
但她此刻不懂。她只觉得那三拍节奏在黑暗的泵站里轻轻回荡，像心跳，像某种笨拙的回应。她伸出手，悬在核心舱上方，最后轻轻落下，掌心贴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
“那我再忘一点也没关系。”
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给某个不会背叛的见证者。
“反正你不会忘。”
机械猎犬的蓝光在她掌心下稳稳地亮着，三拍节奏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慢，像是在说：我在。
泵站外，教会士兵的靴声在管道井上方徘徊了一阵，渐渐远去。血饲标记的共鸣被地下复杂的金属网络干扰，他们暂时失去了方向。
但锈钉知道，他们不会放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掌，伤口还在渗血，掌纹里嵌着铁锈和油污。她看着齿轮胸甲上那些赭红的纹路——它们似乎又密了些，从血管般的根须，蔓延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图腾。
代价。
她忘了母亲的脸。机械猎犬替她记着。
可它还能存多少？她能忘多少？
锈钉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这台教会弃子之间，有了一条比钢铁更坚固的纽带，也比血液更危险的契约。
她把它抱起来，塞进工装内侧。
“走吧。”她说，“去找婆婆。她至少能帮你把熔炉焊稳。”
机械猎犬在她怀里轻轻震颤，核心灯收敛成微弱的浅蓝，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而锈钉在黑暗中迈步，左掌的血滴在管道内壁，留下一串绛红的记号。
那些记号在酸雾中缓慢变色，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无法抹除的碑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