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夙知红去永安桥。
不是启程，是去看一眼。桥还是那座桥，石碑还是那块石碑，野溪的水在冰面下汩汩地淌，分水闸的闸板落了霜，远看像一道白眉毛横在溪额上。他在桥面上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石碑底座上那道裂缝——是去年修闸时被运石的骡车碰出来的，砻师傅当时说这裂缝不碍事，石头裂了纹反而更咬得更紧。现在裂缝还在，缝里填着去年秋天的尘土和今冬的霜屑，几粒不知哪只鸟叼来的野草籽卡在缝里，等开春就会发芽。他沿着桥栏走了一圈，在桥中央停下，转身朝村口方向望。从这个位置能看见书斋的窗、老樟树的冠，灶房的烟囱正冒出一缕青灰色的炊烟——母亲在烧火，溯晏禾在帮她添柴，翠翠在竹篮边喂三毛，哑巴在纸坊抄纸，张四娘在灶房里烙最后几张走路饼。这个画面他从去年秋天看到今年正月，看了无数遍，今天是专门来把它刻在眼睛里的。
溯晏禾从桥下走上来，手里提着那双青布夏鞋。她在桥面上把鞋搁在他脚边，说今天去北坡巡山路过永安桥，看见他在桥上站着，想起他去年修闸时每天赤脚踩在河滩上，脚底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在左脚后跟上，她帮他上过三七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后跟——那道口子早好了，留了一道极淡的白痕。她把鞋往他脚边推了推，说穿上，最后一次帮他穿鞋。他坐在桥栏上把鞋套上，她蹲下来帮他系鞋口那道麻线，系完之后站起来说好了，这双鞋从立夏穿到现在，鞋底磨薄了一层但鞋面还结实，走到长安不用换。
“你今天怎么想到来永安桥。”
“不是我想到来。是母亲早上说——你去永安桥上站一站。不是今天启程，是去跟桥说句话。桥送过你爹，以后也要送你。你爹当年从龚州去播州，走的也是这座桥。他站在桥上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炊烟，然后转身走了，一走八年。你今天也站在同一个位置，回头看一眼同样的炊烟。不同的是他走了没回来，你会回来。”溯晏禾把手从他鞋口上收回来，站起来靠在桥栏上，“夙姨说，桥是通人的。你爹走过这座桥，你也要走这座桥。桥没变，人变了。你爹走的时候是一个人，你走的时候心里装着人。心里有人，走再远也不觉得远。”
夙知红站在桥中央，把左手腕上的朱砂青丝手环转了转。三十六圈青丝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每一圈都紧贴着皮肤。他转身朝村口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野史簿，翻到空白页写道：“正月二十四，立于永安桥上。桥下冰未全泮，闸板有霜。石碑裂缝犹在，中有草籽待春。母曰此桥曾送父，今亦送余。溯氏为余系鞋，曰心里有人，虽远犹近。余望灶房炊烟，乃知此去千里，归期有信。”
他把野史簿合上，说走吧，回去吃早饭，母亲今天熬了粟米粥，放了花椒叶。溯晏禾说花椒叶是她在北坡老樟树下摘的，今年头一茬嫩叶，再过几天就老了，今天不吃就等不到明年了。说完转身往桥下走去，青布夏鞋踩在桥面石板上，鞋底那排拐弯的针脚在石板上一踩一个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