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的残骸还在冒烟,据点里空转的机械尚未停息,穹顶缺口上方就传来了新的轰鸣。
不是一台飞艇。是一群。
银白色的气囊密密麻麻地压下来,把灰蒙蒙的天光彻底遮死。蒸汽尾迹交织成网,舱底的金属格栅全部打开,露出成排的机炮和扫描阵列。教会飞艇群——不是巡逻队的三架编队,是清剿级别的、足以抹平一个贫民窟区块的火力覆盖。
齿轮从锈钉脚边猛地站起。
它残破的背翼残骸——那片在酸雨中彻底报废、又被婆婆勉强焊补的金属骨架——全部张开,挡在锈钉和穹顶缺口之间。核心灯疯狂闪烁,红、浅蓝、红、深红,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只是疯狂地、绝望地明灭,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急促。
它在用身体护住她。
锈钉抬起头。飞艇群的引擎轰鸣震得她耳膜发痛,机炮的锁定光束雨点般扫过据点,在碎石地上割出一道道猩红的光斑。她看到黑齿轮的成员从暗道里爬出来,又缩回去,看到引线从西角冲过来,手里捏着一枚还没组装完的引爆器,脸上的表情空白。
“走!”引线朝她喊,声音被飞艇的轰鸣碾碎,“裂隙!东边裂隙!”
她不知道东边裂隙在哪。她只知道齿轮已经开始移动。
它用腹部熔炉的残余推力——那股在酸雨中替她挡过雨、在管道井里替她焊过封口的、早已濒临枯竭的力量——喷出一股浑浊的白汽。它撞向她的腿弯,不是攻击,是推,是用整个残破的机身把她顶向据点东角的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通向深渊。
锈钉跌跌撞撞地跟着它跑。机械义肢在碎石地上打滑,她一手护着左掌的伤口,一手去抓齿轮的背翼残骸。金属割破她的手指,但她没松手。
黑齿轮的残余成员跟了上来。三四个人,或者五六个,她数不清,只听到靴声和喘息混成一片。引线跑在最前面,引爆器已经扔了,他空着手,手指在胸前攥成拳。
飞艇群的机炮开火了。
第一轮炮火落在据点中央,不是高能弹,是凝固蒸汽弹——爆炸后释放出超低温的雾化蒸汽,瞬间把金属脆化、把血肉冻结。锈钉感到背后一阵剧痛,不是被弹片击中,是冲击波把她掀离地面,她重重撞在一根钢梁上,眼前发黑。
齿轮在她倒下之前接住了她。
它用残存的两条前腿撑起身躯,把她顶在腹下,背翼残骸完全展开,挡住从上方倾泻而下的碎片和低温蒸汽。炮火撕裂了它的外壳,婆婆焊补的裂缝重新崩开,金属碎片从背翼上剥落,一片一片,坠入尘埃。
它还在运转。
锈钉不敢置信。她望着它的核心灯在炮火中疯狂闪烁,望着它用那具早已支离破碎的机身,在飞艇群的火力覆盖下,一步一步地、把她顶向那道裂隙。
裂隙边缘到了。
那是齿轮贫民窟最东端的一道天然断层,下方是熔炉深渊的更深处,是连拾荒者都不敢下去的、被教会标记为"废弃"的禁区。裂隙宽约三米,对面是另一层废料平台的边缘,中间没有桥,没有索道,只有一片漆黑的虚空。
黑齿轮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地跳过去。引线最后一个,他在裂隙边缘回头望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然后纵身跃入黑暗。
锈钉也想跳。
但她的腿在发抖。失血,冲击,恐惧,她的机械义肢液压管线里混进了自己的血,关节卡顿,每一步都踏不实。
齿轮在她身后,用鼻尖顶了顶她的后腰。
推她。
锈钉回头。她望见它的核心灯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不是之前的疯狂,是某种更沉静的、近乎熄灭的明灭。灯色在浅蓝和深红之间摇摆,一颗即将耗尽燃料的心脏。
“……你呢?”她声音发哑。
齿轮没有回答。它又顶了她一下,力道比刚才更重,几乎把她推离地面。
飞艇群的第二轮炮火到了。这次是高能弹,直接轰在裂隙边缘的岩壁上,碎石崩裂,热浪扑来。锈钉在气浪中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不是向后倒。
是向下坠落。
齿轮在最后那一刻,用残破的背翼残骸狠狠拍在她的肩上,把她拍下了裂隙。
她坠入了黑暗。
风在耳边呼啸,酸雾和铁锈的气味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沉重的气息——熔炉的余热,金属的腥甜,深渊底部的腐臭。她张开嘴,喊不出声音,只能望见裂隙上方那道灰白的天光迅速缩小,变成一条线,一个点,然后被飞艇群的阴影重新覆盖。
她望见齿轮还站在裂隙边缘。
她喊:“跟上!”
声音被坠落撕碎,她不知道它有没有听到。
齿轮没有跟。
它转身,面对飞艇群,面对那铺天盖地的银白色气囊和机炮阵列。它残破的背翼残骸重新张开,不是盾的姿势,是某种更孤绝的、迎接的姿态。它的核心灯重新亮起——
红。
不是警告的红,不是敌意的红,是战斗模式。猎犬级侦查机械被教会写入底层代码的最终程序,在核心熔毁前,用最后一点燃料,为饲主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锈钉在坠落中望着那盏红灯。
她望见它从裂隙边缘消失,望见飞艇群的炮火光芒把那片区域彻底吞没,望见红色的光点在白茫茫的蒸汽和橙红色的爆炸中,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
黑暗。
彻底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她继续坠落,不知道还要多久,不知道下面是什么。她怀里空空荡荡,齿轮不在,那台教会弃子不在,那盏灯不在。
她想起坠落前,齿轮核心灯最后闪烁的节奏。
三拍。
短。短。短。
开心。
它最后留给她的,是开心。
锈钉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出,被坠落的风撕成碎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空白。
下面是深渊,也是唯一的路。
齿轮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盏灯灭了。那三拍开心,是最后一拍。
裂隙下方,某种更古老的气息正在升起。不是死亡,是某种……等待。一张已经张开了百年的嘴,终于等到了一颗落下的牙齿。
锈钉坠入其中。
而上方,飞艇群的引擎轰鸣渐渐远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裂隙边缘,几块熔毁的金属碎片还在冒烟,其中一块碎片上,赭红的血饲纹路微微脉动,一颗被遗忘的心脏,在深渊的入口处,孤独地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