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南江·罢市
一、码头
南江码头,货船靠岸。盐袋上印着“日月山河”,白花花的,堆在船舱里。工人光着膀子,一袋一袋往下搬,汗滴在跳板上,很快被日头晒干。顾明湘站在码头边,手里拿着货单,对了一遍,又对了一遍。苏墨白站在她身后,算盘在手里,没打。
“仓库租好了?”顾明湘没回头。
苏墨白答:“租好了。码头也租了。三个库房,两个泊位,够用。”
周济从仓库方向走来,手里拿着账册。“货物入库完毕。盐三千石,布五百匹,茶叶两百箱,药材一百箱。够卖半个月。”
顾明湘点头。半个月,够了。
(顾明湘心里:半个月。沈砚之说,半个月内,新货会到。他说的,从来没错过。)
二、拜会
盐商黄万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玉核桃。顾明湘递上拜帖,他接过去,没看,搁在案上。
“顾姑娘,承恩侯府的门第,老夫敬重。但南江的生意,有南江的规矩。”黄万德语气不冷不热,“你从北边来,带着货,带着银子,老夫不拦你。但你不能坏了南江的规矩。”
顾明湘笑了。“黄会长,晚辈不是来坏规矩的。是来做生意的。承恩侯府的旗号,您认,晚辈感激。您不认,晚辈也不勉强。生意嘛,各做各的。”
黄万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万德心里:这丫头,不好对付。)
三、挂牌
王禄站在市舶司衙门门口,看着手下把牌匾挂上去。“南江市舶司”四个字,金漆描红,在日光下泛着光。告示贴出去,白纸黑字,盖着大印。凡在南江府经营大宗商品者,须至市舶司办理经营许可证。税率二十取一。三日内未办理者,取消经营资格。盐、茶、铁、粮、布匹丝绸、矿产,无牌照者,按走私论处。
百姓围了一圈,有人念出声,有人小声议论。商户远远站着,没人上前。王禄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远远观望的商户,没说话。
(王禄心里:不急。等他们急了,自然会来。)
四、密会
黄万德的书房,灯烛通明。盐商、茶商、铁商,三家会长围坐。茶盏摆着,没人喝。
黄万德先开口。“市舶司的告示,你们都看见了。许可证要办,不办就是抗旨。这个,咱们扛不起。”他顿了顿,“但税率,不能认。”
茶商会长问:“不认,怎么办?”
“拖。”黄万德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各行会放出话,以整顿账务为名,关门歇业五天。不说不办,只说‘还没准备好’。官府总不能逼着商户开门。”
“第二,各家的货,先不动。看看顾明湘的货能撑多久。她的货卖完了,市场还是我们的。”
“第三,派人去运河沿线打听,沈砚之的船队到底能供多少货。摸清底牌,才好应对。”
铁商会长皱眉。“要是沈砚之的货源源不断呢?”
黄万德沉默了片刻。“那就谈。谈不拢,再说。”
(黄万德心里:五天。五天之内,沈砚之的货到不了,市场就是我们的。)
五、关门
第二天一早,南江街头,商户的门板一块一块装上去。盐店、茶庄、布行、粮铺,一家接一家,关了。百姓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关上的门,有人叹气,有人骂娘。
“又关门?上个月刚关过。”
“说是整顿账务,谁知道呢。”
“管他整顿什么,米总得买吧?”
“去市场买。顾家的市场,还开着。”
顾明湘站在市场门口,看着对面关门的店铺,对苏墨白说:“记下来。关门的商户,造册。等他们开门的时候,一个一个查。”
苏墨白点头,提笔就记。
(苏墨白心里:关门容易,开门难。门是他们自己关的,再开,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六、查
王禄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厂卫送来的密报。黄万德的田产、茶庄、盐引、商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偷税漏税的证据,足够抄家。
“查。”王禄只说了一个字。
厂卫领命,转身去了。
(王禄心里:沈大人说过,刀不是用来砍的,是用来悬着的。证据在手里,刀就悬着。悬着,比砍下来更让人睡不着。)
七、撑
第五天,顾明湘坐在市场后堂,面前摊着库存账册。盐还剩一千石,布还剩两百匹,茶叶五十箱,药材三十箱。苏墨白站在旁边,算盘打得噼啪响。
“按照现在的销量,还能撑七天。”
周济进门,脸色不太好看。“城里跑了一圈,进不到货。本地商户的仓库都锁着,不肯卖。外地的货进不来,运河那边的船还没到。”
顾明湘铺开纸,提笔写信。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货将罄,新货何时到?”
写完了,封好,递给周济。“六百里加急,送莲花湖。”
苏墨白问:“要是新货赶不上呢?”
“赶得上。”顾明湘没抬头,“沈大人说赶得上,就赶得上。”
(顾明湘心里:他不是安慰我,是算过的。船在运河上,货在船上,时间在算盘上。他说能到,就能到。)
八、回信
三天后,沈砚之的回信到了。顾明湘拆开,信纸上只有两个字:“坚持。”
顾明湘看了很久,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苏墨白问:“大人说什么?”
“坚持。”
苏墨白没再问。
(苏墨白心里:大人说坚持,就是能赢。能赢的事,不怕等。)
九、街头
南江街头,关门的店铺门板还没卸。女人站在门口,对着屋里喊:“再不开门,一家人喝西北风!”男人蹲在门槛边,看着对面的市场。市场里人来人往,买米的、买盐的、买布的,排着队。
“开吧。”男人说。
“不行。”女人压低声音,“会长说了,五天。五天还没到。”
“五天到了,生意也没了。”男人站起来,看着对面,“人家的米卖完了,咱们的米还在仓库里。等咱们开门,客人早跑了。”
女人不说话了。
十、码头
罢市第五天,傍晚。运河上,一艘漕船缓缓靠岸。船头插着旗,白底黑字,“皇庄商号”。船舱里堆满盐袋,“日月山河”的标记在暮色中泛着暗光。工人跳上船,开始卸货。盐袋一袋一袋搬下来,堆在码头上,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
黄万德站在茶楼窗口,看着码头方向。他看见了那些盐袋,看见了“日月山河”的标记。他把茶碗放下,没喝。他知道,他输了。不是输给顾明湘,是输给运河上的那些船。船是沈砚之的,货是沈砚之的,盐是沈砚之的。他什么都没有。
(黄万德心里:五天。他等了五天。等来的不是顾明湘断货,是沈砚之的船。船到了,货到了,他的罢市,成了笑话。)
码头上,工人还在卸货。顾明湘站在盐堆旁,看着那些白花花的盐袋。她没笑。沈砚之说,赢了不欢呼。赢了还嚷嚷,是找死。赢了不说话,是保命。她懂。她转身,对苏墨白说:“明天,市场照常开门。”
苏墨白点头。周济翻开账册,开始记录新入库的货物。码头上,盐袋还在卸,一袋一袋,堆成小山。船上的旗在风里飘。岸上的门板还没卸,但有些人家的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