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
苏怀瑾终是追上了蝶。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具久困书斋的身体在跑了这么久之后已近极限,湿透的衣袍贴在身上,在暴雨中勾勒出一道清瘦而执拗的轮廓。
此刻的蝶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正站在暴雨中,一言不发。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下颌、衣角倾泻而下,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不断扩散的水洼。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脊背是直的——那种摇摇晃晃的、勉强撑起来的直,像是随时会被下一阵风连根拔起。
苏怀瑾的心为之一颤。她没有上前,而是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等待着。这个距离,和当初蝶第一次察觉到苏怀瑾的颤抖时所保持的距离一模一样——不远,近到能看清对方的每一寸狼狈;不近,远到给对方留足了后退的余地。
蝶抬起肿胀的脸——那是方才从空中坠落时摔的,半边脸颊青紫交加,雨水冲刷着那些还在渗血的擦痕,将血水一路带下脖颈。她看向侍所在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暴雨,只有被风雨鞭挞的群山与屋脊,只有越来越浓的夜色。沉默许久之后,她开口了。
“我……”
只是一个字,带着颤音。而就是这个颤音,彻底打散了她再开口的欲望。她的嘴唇还张着,可声音已经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雨水从她唇角滑过,替她把那些说不出的话流走了。
“是……这雨……代……代表着什么……吗?”
苏怀瑾见蝶终于开口,立刻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句话。她怕接得慢了,蝶就会重新把自己关回那堵沉默的墙后面。她的声音很轻,和她绣花时下针一样轻,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她摇了摇头:“但……一定不是——”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柔的、却又带着某种笃定的调子:“雨一定不会不停……对吧?”
蝶点了点头。脑海里,沈寒壁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个瘦得像是会被风吹走的女子,会在这个雨夜里做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蝶缓缓向前走去。这一幕看得苏怀瑾心里又是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蝶蹲下来,捡起那柄在摔倒时从腰间滑落、被惯性甩飞出去的刀。刀鞘上沾满了泥水和碎石,她将刀插回鞘中,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沉默许久后,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
“蝶?”
“苏姐……姐?”
双方都在看到对方的一瞬间愣住了。
苏怀瑾震惊于蝶脸庞的肿胀——方才在雨中看不真切,此刻两人只隔了几步的距离,那半边青紫的脸颊在街角昏暗的灯火下格外触目惊心。
而蝶震惊于苏怀瑾此刻的样貌。妆容已然散去——暴雨冲刷了一切:铅粉、胭脂、青雀头黛,全都被雨水带走了。露出底下一张干净的、清俊的面孔,那是望云人的样貌。
夜织人缓缓上前,脚步很轻,踩在水洼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好点了吗?”
蝶低着头,没有回答。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着最后的拉锯。
苏怀瑾没有再问。她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张开双臂,将蝶拥入怀中。她的衣袍早已湿透,怀抱并不温暖,但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温度都渡给怀里这个人。
这时,一把伞将已经是落汤鸡的两人罩住。张有灵撑着伞,一言不发地站在她们身边。
她不懂这两个人在干什么——儿子冒着暴雨追着一个姑娘跑了半座城,然后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里,一个抱着一个,谁也不说话。
但……淋雨总归是不好的。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孩子的脸上,眼神复杂——眉黛被水晕开,化作两团青黑色的雾气氤氲在眼周;胭脂更是肆意流淌,从唇角蔓延至下颌,仿佛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的手几度抬起又放下,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动。
蝶终于从苏怀瑾的怀抱中退开半步。情绪被化开,回归理性的她更加惭愧,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被自己害得在暴雨中跑了半个城的苏姐姐。
苏怀瑾看着她那副又愧疚又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笑了笑,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用一种轻快的、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语气说道:“缓过来了的话,就回去吧?”
蝶点了点头,将刀鞘往腰间按了按:“走吧。”
张有灵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这两个孩子要“闹”到很晚。她将伞往两人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中,嘴里絮絮叨叨地安排起来:“回去赶快,我让下人烧些水,备好衣服,你们赶快暖和暖和。这雨刺骨得很,要是着了病,让林远看见了保不齐又要瞎操心。”
蝶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然后抬起头,那只独眼里还有些许尚未褪尽的红,但她没有再让任何东西掉下来——自己不允许连续两次失态,那不是哥哥愿意看见的。
三人回到苏府。收到下人消息的苏林远早已在院子里那座凉亭下等着,脸色难看得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扔进了冰水里。直到看见苏怀瑾浑身湿透地走进来,他立刻起身,张嘴就要问——
张有灵一个箭步拦在他面前,手往他胸口一挡,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利落:“好了好了,别问那么多。让孩子们暖和暖和,休息一会儿。”
苏林远一愣,随即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夫人——自从儿子发生那件事以后,妻子再也没有和自己说过一句话。
他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妻子
“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有没有。”苏林远连忙收起那个表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意外,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某种乐见其成的愉快,“既然你都发话了,那就按你说的来吧。”
苏怀瑾向父母微微欠身:“父亲,母亲,我带蝶进屋了。”
张有灵点点头,目送着两个孩子穿过回廊走远,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苏林远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这是怎么了?怀瑾出什么事了吗?”
张有灵撇了撇嘴,斟酌了一下措辞:“和怀瑾没太大关系——但又不太准确。”
“那到底是有没有关系啊?”苏林远被她绕得一头雾水。
张有灵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但那嫌弃底下压着的是一种更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平时在官场不是机灵得很吗?怎么现在这么呆?”
“好好好,是我笨。”苏林远举手投降,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那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有灵沉默了片刻,抬头望着廊外那场依旧没有停歇的暴雨,声音放得比方才轻了几分:“还不是这雨太大,吓到人家小姑娘了。”
“吓到了?”
苏林远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不会吧?她可是我花了五千两雇的杀——”他把后面那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一个杀手,被一场雨吓到了?
“五千两怎么了?”张有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给了五千两,人家就不是爹娘养的啊?给了五千两,人家就活该没心没肺啊?”
苏林远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一声。他看着自己夫人那双还在冒火的丹凤眼,忽然觉得她今晚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还在生气?”
“不该生气吗?你当爹的就知道忙,怀瑾都那样了还整天不着家,以为赚几个臭银子了不起。”张有灵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这些抱怨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憋的。
苏林远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有灵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算了算了,也不指望你能改。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转,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上次你不是说我父亲存的酒好喝吗?我给你带了点回来,就放在你的书桌上。”
苏林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郁闷和担忧在这一刻一扫而空:“真的吗?岳父知道吗?”
张有灵老脸一红,别过头去:“管那么多干嘛,喝就是了。”说着便向房间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方才那个不小心露出了太多真实情绪的自己。
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廊灯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她的声音是清晰的、认真的、一字一顿的:“林远。”
苏林远站在凉亭下,雨帘从他身后的檐角倾泻而下,他疑惑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我觉得怀瑾确实和你说的一样。”张有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掌心那几道被指甲刺破的伤口,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笨拙的释然,“没那么……那么……”
她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苏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只有他和她才能读懂的亲密。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温柔:“我知道了。”
张有灵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人看穿了什么丢脸的事一般,埋怨似的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没洗澡的话,也让丫鬟顺便给你烧些热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回廊深处,步履依旧是当家主母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只是耳根在灯笼的光晕下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