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北营校场,八十名老兵站得笔直。马蹄包着布,刀鞘裹着麻,队伍一点声音都没有。陈玄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枪,枪杆上的“玄”字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正要下令出发,一个传令兵从主帐跑来,脚步很快,但尽量压低声音。
“将军!孙将军叫您马上去一趟。”
陈玄皱了下眉。时间很紧,山越刚杀了三村百姓,尸骨还没收,这时候叫他肯定有大事。他没多问,只低声对副手说:“原地等我,别动,别点火。”
说完他就大步走向主帐。
主帐帘子掀开一半,里面灯影晃动。孙坚一个人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铜印,放在竹简上。面前没人,也没文书。他抬头看见陈玄进来,挥手让守卫出去。帘子落下,帐里只剩他们两个,灯火轻轻摇。
“你本该已经进山了。”孙坚开口,声音低但清楚。
“命令没下,我不走。”陈玄抱拳,“山越犯境,我不能凭怒出战。等您一句话。”
孙坚慢慢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块油布包着的东西。动作很慢,像怕弄坏什么。他把油布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木桌发出轻响,一块玉片露了出来。边角残缺,表面有裂纹,但花纹看得清,龙的头隐约可见,一角刻着半个“玺”字。
陈玄眼神一紧。
他认得这东西。
传国玉玺的碎片——王允提过,董卓想要,传说谁得到谁就能得天下。这东西流落多年,竟在孙坚手里。
“你不用跪。”孙坚抬手拦住他要跪下的动作,“这不是权力,是信任。”
陈玄站着,手还按在枪上。
“江东刚稳,山越又起事,我知道你急。但在你走之前,这事必须交给你。”孙坚声音沉稳,“你为江东打过多少仗,救过多少人。你不是为我孙家拼,是为这片土地拼。”
他顿了顿,盯着陈玄的眼睛。
“这块玉,我不留。它不该锁在箱子里,也不该供在庙堂上。它该在敢做事的人手里。”
陈玄喉咙发紧。他想推辞。
“主公……这东西太重,我只是个将领,担不起。”
“你不是普通将领。”孙坚打断他,语气坚决,“你是撑起江东的人。没有你,建业不稳;没有你,百姓不会回来。今天我把这东西给你,不是给名分,是让你知道——乱世里,有人愿意为百姓扛事。”
他说完,把玉片推到桌前。
“拿着。”
陈玄没说话。他知道拒绝会伤人心。孙坚不是给东西,是交心。
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片。他摸了摸胸前的玉片,感觉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没再多说,把玉片仔细包好,放进怀里,扣紧盔甲。
帐里安静下来。
炭火“啪”地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孙坚看着他,忽然笑了下,时间很短,但很真。
“去吧。”他说,“山越要是问你背后是谁,你就说——孙坚的刀在你身后,江东的命在你手里。”
陈玄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转身走向帐门,步伐稳定,背挺得像枪一样直。
走到帘子边,忽然停下。
没回头,声音低但清楚:“这一战回来,我会把东西还您。”
帐里,孙坚站在灯下,轻轻摇头:“它已经在该在的人手里了。”
陈玄听到了。他没应声,只是右手轻轻抚过胸口,那里藏着玉片。然后他握紧长枪,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校场还是那样,八十人站着不动,连马都没动一下。副手见他回来,眼神动了动,但不敢问。
陈玄走到队前,站定。
他看过去,一个个看过他们的脸。这些人跟他出生入死,走过血路,趟过火海。他们不信天,只信他的枪,只听他的令。
“出发。”他说。
队伍开始走。马蹄踩在地上,闷响像心跳。陈玄走在最前,枪尖指路,脚步稳。
他没回头,却好像能看见孙坚站在主帐前,看着他离开的样子。
队伍走到林外小道,陈玄抬手停下。
八名探子已经先进去了,人影看不见了。他蹲下,抓了把土。土湿,黏,踩上去不会出声。适合夜里走。
他站起来,抽出匕首,在枪杆的老疤旁边划了一道新痕。
金属碰出一点火花,一闪就没了。
“进林。”他低声说。
队伍像影子一样滑进树林,一点声音都没有。
主帐里,孙坚还站在桌前。灯快灭了,光线昏黄。他拿起铜印,盖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字迹清楚:
令行禁止,守土安民。
他放下印,慢慢走到帐口。
外面,北营方向已经没人了。风吹起地上的枯叶,打着转儿往南边山林飘去。
他看着那片黑,很久没动。
火盆里,炭还在烧,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