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斯远番外14
书名:焚心以爱 作者:明璨璃 本章字数:4749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陈斯远和赵叙白到京大找李明谦的时候,正是下午课间最嘈杂的时段,教学楼的走廊里涌满了换教室的学生,阳光从高窗上斜斜切下来,把人群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就是在这样一片纷杂里,他看见了李明珠。


她从侧门出来,脚步快得像踩着风火轮,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侧,背上还压着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双肩包,整个人像一只忙碌而利落的燕子,从他的视线里一闪而过。她显然根本没有看到他们。陈斯远站在原地,听见她擦肩而过时漏出来的几句话,声音里浸着一种软融融的甜:“好,知道了……你也是,要好好吃饭,早点回来……我在京市等你……”尾音轻轻扬上去,像一小截跳跃的弧线,随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散进走廊尽头那片白晃晃的光里。


她在和谁通话,根本不用猜。那种语调,那种连脚步都带着轻快节奏的模样,答案像写在纸上一样明白。


李明谦赶到食堂的时候,陈斯远已经买好了四个人的饭,三菜一汤,米饭盛得整整齐齐,筷子也按人头摆好。他和赵叙白、彭聿川坐在靠窗的卡座里等他,阳光从玻璃外透进来,晒得桌面微微发暖。


“怎么这么慢?”陈斯远抬了抬眼皮,把一罐可乐推过去。


“哎,别提了,导师找。”李明谦一屁股坐下来,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倦意,抓过可乐灌了一大口,才像是缓过来一口气。


“明谦,”赵叙白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探过身子压低声音,“我和远哥刚才看到小五了。怎么样,你爸回来之后,事情解决了没有?”


李明谦放下可乐罐子,往椅背上一靠,整张脸上写满了四个字:生无可恋。“哎,别提了。”他长叹一声。


“怎么了?快说来听听。”赵叙白放下筷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我爸我妈,好话说尽,软的硬的,轮番上阵,什么招都用了。”李明谦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小五铁了心地要和他好,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给我爸气得——直接把她赶出去了。”


话音落下,卡座里几秒的安静,像一首曲子忽然断了拍。赵叙白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彭聿川抬起头来,筷子搁在碗边没动。陈斯远看着李明谦,问得很轻,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那小五现在……”


他没有说完。可谁都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生活费全部没有了,”李明谦垂下眼睛,语气里是沉沉的心疼和无力,“银行卡都停了,家里一分钱都不给。现在纯纯靠她自己,她挺不住就回家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近乎天真的希冀:“不过我看她最近还挺乖的,要不就窝在图书馆,要不就回宿舍,跟周怀瑾那小子也没怎么见面。你们说……最后他俩能不能自己就分了?”


“你爸亲自出面都没拿下,”彭聿川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看很难。你们家就没想过以后怎么办?是同意,还是继续反对?”


李明谦咽下嘴里的饭,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也一并戳碎,“我爸软硬兼施,她就像被下了降头一样,认准了就绝不改。我爸后来没再说什么重话了,但我听我二哥的意思——”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爸我妈还在等机会。说现在怎么说那丫头都不会听,不如先等等,让她自己出去经历一番,撞了南墙自然就知道怎么选才最好了。”


“这么说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赵叙白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琢磨其中的道理,“别在最上头的时候硬去拆,容易崩。你老爸还是挺有智慧的。”


陈斯远听着李明谦一句一句地叙述,面上没什么表情,手里那罐可乐却一直没有再拿起来喝。他心里的失落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无限放大。


等机会。让她自己经历一番。到时候自然就知道怎么选才最好了。


李家的算盘,是笃定她会在外面的世界里碰壁,会在现实的粗粝里磨掉那层天真的热忱,然后乖乖回头。可是会吗?她那样一个人,认准了就绝不改,被断了所有后路都不曾回头。李家的算盘,真的不会落空吗?


他没有问出口。有些话,问出来反而更显得自己狼狈。


今年陈斯远二十二岁生日,因为正赶上他出去实习的档口,日子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滑过去了。赵叙白却不肯就这么算了,说几个月都没好好聚一聚,就算不过生日,单冲着他实习回来这件事也值得庆祝一番,全当是热闹热闹。地点定在几个人常聚的那家酒店,赵叙白提前打了招呼,包了惯用的那个厅。


那晚酒店里热闹得很,灯光明亮,酒水温热,来的都是相熟的面孔,说笑打牌,推杯换盏,气氛很快就烘起来了。可陈斯远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像一首歌缺了个最紧要的音符,所有的旋律都差了那么一口气。


赵叙白听说这家的钢琴师水平很厉害,风格多变,还能和人合奏,便来了兴致,直接叫来酒店经理,说了要求。经理连声应下,说琴师恰好在,稍等片刻便来。


大家重新围拢在一起,说说笑笑,打牌做游戏,喧闹声把包间填得满满当当。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演奏区那边的音乐给牵了过去。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音符,像是从热闹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风。然后是琴和箫的合奏,钢琴声清亮温润,箫声缠绵低回,两种声音缠缠绕绕地交织在一起,一点都不违和,反而生出一种让人耳目一新的悠扬质感。紧接着是小提琴和笛子的合奏,琴弦上的震颤和笛孔间流出的清音,一唱一和,一呼一应,那份新奇的搭配竟恰到好处地拨弄着每个人的听觉神经,好听极了。再到四手联弹,高低音的配合严丝合缝,四只手在琴键上翻飞,像是早就排练过千百次那样默契。


“远哥,这个琴师确实很不错。”有人由衷地赞叹。


“白少,这地方选得好,琴师水平都这么高。”又有人朝赵叙白举了举杯。


赵叙白被夸得眉开眼笑,放下酒杯就站起来:“嗯,那我得多给点小费。得,我亲自送过去。”说着便迈步朝演奏区的方向走去。


陈斯远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赵叙白的背影穿过半个大厅。台上的演奏刚刚结束,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灯光从舞台两侧打上去,把演奏者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小五?”赵叙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像一枚石头落入平静的湖面。


陈斯远听到这两个字,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站了起来,向前走去。


他看到演奏台上站着的人,是李明珠,还有周怀瑾。她穿着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衣服,小礼服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褪去了校园里那种素净的学生气,多了一层属于舞台的从容与柔软。周怀瑾站在她身侧,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姿态舒展而自然。他们并肩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般配。


李明珠看到他们的一瞬,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浮起的更多是一种不好意思——那种不请自来、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场合的窘迫。她下意识地看了周怀瑾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有依赖,也有某种不必言说的默契。


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陈斯远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回答,记得她说话的每一个字,记得她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坦荡荡的目光:“这个是我的男朋友,周怀瑾。”大大方方,不躲不闪,向所有人介绍着。像宣告,也像某种温柔的铠甲。


他提议留她下来一起聚聚,她礼貌地婉拒了,挽着周怀瑾收拾好东西,从侧门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陈斯远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对身影从酒店大门出来,融入街边稀落的人流里。她走路的姿态不再是刚才舞台上那种从容优雅,而是蹦蹦跳跳的,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雀儿,连步伐都透着轻盈的欢喜。


“斯远,”赵叙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李小五准备就这样硬扛到底?李家……彻底放弃了?”


陈斯远望着楼下渐渐远去的影子,目光追随着她消失在街角转弯处,声音很淡,像自言自语:“谁知道呢。”


可他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年的等待,这些年的笃定,那些被长辈们反复提及的话,那些他以为水到渠成的未来——他看到它们正在一点点碎掉,像一面完整的镜子被敲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再也照不出他想要的那个画面。


他早前查过,周怀瑾凭借自己的能力,已经在京市买了房子。李明珠和他住在一起,两个人有了一个共同的家。就算她当初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时候,那个男孩也给了她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一个不大却只属于她的屋檐。


他记得夏天在北山那次偶遇,那个男孩站在山风里,信誓旦旦地说,不会让李明珠吃苦,一定会对她好,好一辈子。陈斯远当时听得很嗤之以鼻。


怎么会呢。


京市的房价让多少人望而却步,那不是一个还在念书的年轻人能轻易承担的。可这才过去几个月,他就在京市买了房子,全款,没有向家里伸手要一分钱。如果站在一个哥哥的角度去看,他必须承认,他很看好这个男孩。有担当,有本事,说到做到,是个有点东西的人。


可他不是哥哥。


他从来就不想当什么哥哥。


这个生日过得真是糟心。


而这个年,恐怕也不会太舒坦吧。


过年了。


陈斯远在老宅陪着三位老人,年年如此,雷打不动。张女士和陈先生会在除夕夜露个面,吃顿年夜饭,然后几乎就是各回各的地方,把这座老宅和老人重新交还给他。偌大的宅子里,烟花爆竹炸开时热闹一瞬,响声消散后便只剩下电视机里的春晚、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冬风。


每年最让人期待的就是各个交好的人家互相走动拜年的那几天,尤其是去李家。李家孩子多,屋前屋后都是跑动追逐的身影,笑声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连空气都比别处热上几分。


可是今年,陈斯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又熄灭,明灭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什么表情。他知道李小五没有回李家。过年都不回家了,这是真的要和李家斩断联系了,连最后一根线都亲手剪断。


她现在在做什么呢?他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拽不回来。是和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看春晚一边互相抢遥控器?还是在厨房里笨拙地包饺子,弄得满手面粉,互相往鼻尖上抹?或者两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吃饭,筷子碰筷子,碗挨着碗?是在打游戏打到深夜,赢了相视而笑,输了耍赖嗔怪?还是在……在那些他看不见也想象不出的、属于两个人的温柔日常里,过着一个又一个安静而温暖的日子。


陈斯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宅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他还是觉得有风从什么地方灌进来,顺着骨头的缝隙往里钻。


“远少爷,吃饭了。”有人来叫。


“好。”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餐厅。


白白胖胖的饺子端上桌,冒着腾腾的热气,一个挨一个地码在白瓷盘里,皮薄馅大,褶子捏得匀称好看。陈斯远看着它们,没什么胃口。他本来也不是很爱吃饺子,每年都是意思几个就算尽了礼数。今天更是只夹了两三个,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就放下了筷子,转而夹了些其他的菜。他留意着几个老人的动作,看太爷爷第一个搁下筷子,然后爷爷和奶奶也跟着放下,他便也顺势停了。


“太爷爷,爷爷,奶奶,吃好了?”


“嗯,上年纪了,吃一点就饱了。”奶奶笑着摆摆手。


“我扶太爷爷回房间。”陈斯远站起身,轻轻搀住太爷爷的胳膊。老人家瘦,隔着厚实的棉衣都能摸到骨头的棱角,他扶得格外小心,步子放得很慢。


“太爷爷,为什么不住一楼?一楼更方便些。”他问。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每次太爷爷给的答案都不太一样,他便爱听。


太爷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慢,拐杖敲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老人沉吟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人生在世,不能总是想着方便。有时候要给自己设点挑战,找点不自在,否则什么都舒舒服服的,还有什么意思。”


陈斯远听着,微微垂下眼帘,而后轻轻弯了弯嘴角:“我明白了,太爷爷智慧。”


他扶着太爷爷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老人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分量很轻,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可是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东西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人生在世,不能总是想着方便。有时候要给自己设点挑战,找点不自在。太爷爷的话是对自己说的,可他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在说李明珠。她找的不自在,她选的这条最难走的路,她放弃的这条最方便的道——她在坚持什么,她在守护什么,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


他把太爷爷送回房间,安顿好,关上灯,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窗外又炸开一蓬烟花,金光银线一样散开,把夜色照得刹那亮如白昼,然后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这个年,确实不太舒坦。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不舒坦的,不止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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