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欢迎乘坐,亡命钟摆
他的话音刚落,巫十九就感到一阵从骨髓里升起的寒意。
结构性漂移?
这个男人总能用最冷静的语调,创造出最疯狂的词汇。
她没有再问。
事已至此,质疑和犹豫都成了奢侈品。
她默默地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绕到宁千机身后,用一种近乎搏命的姿态,双臂死死环住了他那并不宽阔的腰。
他的身体比想象中更瘦削,隔着两层衣物,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脊椎骨的轮廓。
一股混杂着汗水、泥土和某种让她陌生的、类似金属过热的气息,钻入鼻腔。
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的后背上,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和急促却压抑的心跳。
这种前所未有的亲密距离,让她浑身不自在,像一头被强行套上鞍鞯的野狼。
“抱紧,贴死。从现在起,我们是一个整体。”宁千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共振,“整个过程,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准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把你的呼吸频率降到最低,否则我们两个都会被甩出去,变成这个‘地狱’的养料。”
巫十九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背脊,用行动做出了最坚决的回应。
她调整着呼吸,将每一次吐纳都拉得绵长而无声,仿佛进入了某种假死状态。
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巫十九,而是宁千机背上一个沉重的、有血有肉的背包。
宁千机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传来的重量和体温。
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肌肉的每一丝颤动,都像一组实时更新的数据流,汇入他那即将过载的大脑。
他不再去计算那些繁复的几何学,而是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在了对重力场的感知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山谷中所有稀薄的空气都吸入肺中。
下一秒,他的双脚猛地蹬离地面。
就在他们双脚离开地面的瞬间,巫十九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们刚刚站立的那片黑土,无声地生长出无数根密密麻麻、如同兽牙般的尖刺,每一根都闪烁着幽冷的光。
若是晚了零点一秒,他们的脚底板此刻恐怕已经被扎成了马蜂窝。
失重感猛然袭来。
巫十九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世界在她眼中开始倾斜、旋转。
风声被拉成了尖锐的丝线,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死死地将自己固定在宁千机的背上,将全部的信任,都押在了这个随时可能猝死的疯子身上。
他们的身体在离地不到半米的低空中,划出了一道精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弧线。
那不是杂乱无章的抛物线,而是一条被无形轨道约束的摆线。
巫十九能感觉到,在摆荡的过程中,他们的身体有过几次极其微妙的扭转和姿态调整,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一股无形的、想要将他们扯向地面的巨大吸力。
这是宁千机在用自己的身体,连带着她,进行的一次贴地飞行。
破拆镐被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成为这致命钟摆唯一的支点。
宁千机像一只抓住了藤蔓的猿猴,全身的重量都悬挂在双臂上。
他的肌肉在哀嚎,骨骼在呻吟,但他的动作却依旧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工业机械。
在第一次摆荡的势能即将耗尽、身体到达最高点的瞬间,他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腰腹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在空中以一个常人难以做到的角度强行扭转,带动着背后的巫十九,如同一枚蓄势待发的炮弹,荡向下一个预定的落点。
“砰!”
一声沉闷的、被刻意压制到极点的声音响起。
是破拆镐的尖端,再次精准地刺入了另一处由他计算好的高重力节点。
巫十九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再次“活”了过来,用那些黑色的藤蔓结构缠绕住镐尖,形成了新的锚点。
而就在新锚点形成的同时,他们刚刚脱离的那个旧支点,无声地崩塌、分解,重新化为一片平整的黑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时间喘息。
宁千机甚至没有去看新锚点是否稳固,在镐尖落地的下一刻,他已经再次蹬地,开始了第二次摆荡。
一次,两次,三次……
他们的身体就像一个被无形之手拨动的巨大钟摆,在这片由绝对理性构筑的地狱上方,进行着无声而致命的舞蹈。
每一次摆荡,都是一次在刀尖上的跳跃。
巫十九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下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身体掠过低空时,都有无数股冰冷的杀意从脚下掠过。
那片黑土仿佛一片饥饿的沼泽,无数的尖刺随着他们的轨迹起伏、追逐,只要他们的摆线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拖拽下去,撕成碎片。
她甚至分不清脸上是汗水,还是因为高速移动而被风逼出的泪水。
她只能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块没有思想的配重铁,随着宁千机的每一个动作而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在连续完成第七次摆荡,越过了那片最危险、最复杂的蜂巢状“时序”区域后,宁千机终于带着巫十九,重重地落在了一片相对安全的、没有任何几何图案的空白区域。
双脚重新接触到坚实地面的感觉,让巫十九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环抱着宁千机腰部的双臂已经彻底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想松开手,却发现肌肉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劫后余生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但很快,她就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怀中的宁千机,身体冰冷得吓人,像一块在冰窖里放了数日的顽石,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
而且,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连最微弱的呼吸起伏都感觉不到。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喂,宁千机?”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有回应。
她心中一沉,顾不上手臂的酸痛,强行松开手,绕到他的面前。
“宁……”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宁千机还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只手依然紧紧地握着那柄破拆镐的镐柄,仿佛要将它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他双目紧闭,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惨白得如同一张浸透了水的宣纸。
两行暗红色的鲜血,正从他的鼻孔中缓缓流出,蜿蜒淌过他毫无血色的嘴唇,滴落在脚下的黑土上,晕开两朵触目惊心的花。
他昏过去了。
在完成这趟堪称神迹的“结构性漂移”之后,他的精神与身体,都已彻底燃尽。
巫十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却先碰到了那柄支撑着他身体的破拆镐。
也就在这一刻,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脆响,传入她的耳中。
“咔。”
她的视线猛地向下移去。
那柄由高强度合金打造、陪她出生入死多年的重型破拆镐,那柄刚刚承受了七次远超设计极限的、精准到微米级的反复冲击的“救命稻草”,在它的尖端,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如同蜘蛛网般,正从最中心的位置,缓缓向外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