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其实不算岭，只是官道旁一道起伏的缓坡。坡上长满了马尾松，密密匝匝，从岭上一直铺到岭下。松针是深绿色的，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将整道山坡裹得严严实实。
王敢带着一千铁衣营士兵趴伏在松林里，已经趴了将近两个时辰。
斥候回来了：“将军，兰州兵先锋来了，有二千人，与张承辕的大军间隔了约莫十里。”
王敢眼中精光一闪。
十里的空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先锋过去，主力还在后面；先锋反应过来时，主力已经被打了。五里的距离，足够他打一个漂亮的时间差。
“看清了吗？军中是谁的旗？”
“看清了。一面‘张’字帅旗。张承辕应该在中军。”斥候顿了顿，“中军约莫五千人，前后左右都有护卫，阵型严整。”
“传令下去。”王敢低声对身边的副将道，“等先锋进谷，听我号令。弓弩手先放箭，射翻前队，堵住他们的路。然后刀盾手从两侧杀出，砍翻中间的，不要追，不要赶，砍完就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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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军先锋二千人，在官道上拉出一长串。他们走走停停，蜿蜒如蛇，丝毫没想到离凉州城差不多还有一百里，便会有人伏击他们。
王敢把身子埋在枯草里，一动不动。他能听见斥候的马蹄声从岭下经过，甚至能听见他们用兰州话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弓箭手准备——”他低声下令。
弓弦拉紧的声音在灌木丛中此起彼伏，像无数只虫子在鸣叫。
先锋营开始进入隘口。队伍拉得更长了，前队已经出了隘口，后队还在南边慢吞吞地挪。先锋营军官刘和坐在马上，左顾右盼，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像是在欣赏沿途的风景。他不知道，危险已经张开了翅膀，正盘旋在他头顶。
敌兵越来越近。
王敢缓缓举起刀。
身后，弓弩手同时拉开了弓弦。
先锋营的前队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王敢的刀猛地挥下。
松林中，箭如雨下！
兰州军猝不及防。
箭矢射入人群中，惨叫迭起。有人中箭落马，有人被射穿了盾牌，有人被射中了战马。顿时人挤马，马撞人，你推我搡，乱成一团。
“有埋伏！结阵！结阵！”刘和嘶声大吼。
但来不及了。箭雨一轮接一轮，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三轮箭雨过后，官道上已经倒下了数百人，尸体横七竖八，鲜血染红了泥土。
“杀！”
王敢一跃而起，横刀在手，从松林中冲了出来。身后，一千铁衣营士兵如潮水般涌出，刀光如雪，喊杀震天。
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速度越来越快，像一道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兰州军惊慌混乱中，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王敢一马当先，长矛挥舞，所过之处，人倒尸伏。他的矛太快，太狠，每一矛都带着千钧之力，凶猛如虎。
“稳住！稳住！”刘和在亲兵的护卫下厉声大喝：“不要慌！结阵！结阵！”
王敢看见了刘和，他眼中凶光暴涨，一声暴喝，挥矛杀了过去。
亲兵们拼死挡住，但王敢的长矛太快太狠了。一矛刺死一个，两招扎倒两个，三招扫毙四人。他杀得兴起，浑身浴血，像一尊杀神。
刘和跨马挥刀，向王敢奔了过去。
但王敢却不恋战。
他一声呼叱，铁衣营士兵砍倒前排敌人，冲散中间阵型，随即带头往两侧散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从发动攻击到撤退，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兰州军惊魂未定，等他们稳住阵脚时，凉州军已撤退无踪。清点损失时，发现已经折损了五六百人之多。
“卑鄙！无耻！”刘和咬牙切齿骂道。
但更让他窝火的又来了。
整军前行不过两里，王敢带铁衣营士兵，杀气腾腾地拦在道上，二话不说，先放了一阵冷箭，趁兰州兵惊慌之际，铁衣营如虎狼扑来，一顿猛砍猛杀，然后掉头就跑。
兰州军追了数里，终究是追不上，又怕中埋伏，退了回去。王敢绕了个圈，又杀回来，抽冷子又是一顿箭雨，又是一番砍杀后，又迅速逃去。虽然这种打法杀伤力有限，但几番下来，兰州军已损失千人之多，先锋折损了一半。还没到凉州城下正式交战，便如此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兰州军先锋营惊惧恐慌下，情绪低落，士气大跌。
兰州军领兵统帅张承辕，张焕独子，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长得壮硕、英挺。他有一身好武艺，从小在军中长大，熟知兵事，是兰州少帅，人中龙凤，所以为人颇为自傲。此次攻打凉州，是他主动请缨。出兰州已经三天，离凉州已不过百里之遥。
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向凉州急进，与他的前锋营保持约十里远近，却忽然有前锋营的斥候到来，哭诉前锋营的遭遇，说被凉州兵几次三番袭击骚扰，前锋二千人已损失一半以上。张承辕气得双目圆睁，怒不可遏，抖开缰绳，率先赶往前锋营，大军也紧跟着加速前进。
刚追上前锋营，就有探马来报，说前边有一山峰，山顶上有西凉兵把守，请令定夺。
张承辕传令队伍停下，他催马来到队前，只见前面一座山峰的山头上插着杆黑色大旗，中间是斗大的“冷”字。
一匹棕马立于旗脚下，马上将官，四十多岁，虬髯虎目，手持长矛，威风凛凛，面对兰州大军，稳如泰山，高声叫道：“凉州铁衣营统领王敢，特在此恭候兰州军张公子大驾。”
先锋营统领刘和指着王敢对张承辕道：“少将军，就是此人带兵伏击我们。几次袭击，已害死了我们上千人。末将请命出战，斩杀此人为死亡将士报仇。”
王敢威名，如雷贯耳，张承辕见他气势，果然是威风凛凛，让人一见便感敬畏。此地两边有树林，山路崎岖，如果王敢设下埋伏，兰州军很容易吃亏。
他虽年轻气盛、骄横跋扈，此时又怒火中烧，但仍不失理智，非一味莽撞蛮干之徒，对刘和道：“不得轻举妄动。传令大军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