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蔻蔻?"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在陌生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蔻蔻的影子。
循着笑声追过去,才发觉声音是从窗帘遮住的窗户外面传进来的。
拉开窗帘——雪地反射出的晨光刺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司雪莱下意识地用手遮住眼睛,隔着玻璃窗向外望去。
她借住的房间在二楼,地面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可真有精神。"
蔻蔻穿着小外套,围着白围巾,头上戴着司悠岚织的帽子,手上套着梅尔达织的手套——浑身上下裹得毛茸茸、圆滚滚的,活像一只小毛球。
旁边站着的正是外婆蕾薇尔,看样子今天一大早就在帮忙照看蔻蔻了。
"老是让外婆帮忙带,实在过意不去。"
既然决定了要做蔻蔻的监护人,把孩子一直丢给别人照顾,心里总归觉得不好意思。
"可是……蔻蔻玩得好开心的样子啊。"
与此同时,看到蔻蔻在没有自己的情况下也能玩得那么高兴,心里又微微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在京城行政官邸的时候,虽然也有女助理、警卫、奥拉特和克里斯蒂娜他们帮忙看着蔻蔻,但据说蔻蔻还是动不动就到处找司雪莱,找不到就闹脾气。
可这回,从昨天傍晚到现在一直扔给外婆,蔻蔻却没有丝毫不安,跟蕾薇尔在一起快活得不行。
"外婆是特别会哄小孩子吧……赶紧换衣服下去。"
她太想要那个——被紧紧抱住之后听到的那句"最喜欢了"。于是司雪莱加快速度换下睡衣。
* * * *
洗漱收拾妥当,正要下楼时,司雪莱忽然想起了朔玛,脚步一顿。
"他肯定还很累吧。"
朔玛借的应该是她隔壁那间房。
直到刚才都没听见一点动静,想必还在睡。
她盯着朔玛房间的门,眉头微蹙,站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
(人家肯定想多睡会儿,这时候去打扰只会添麻烦……)
心里这么想着,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挪到了门前。
对自己这份管不住的冲动感到害臊,司雪莱独自站在走廊里红了脸。
"…………"
她用指背轻轻地——真的只是极轻极轻地敲了敲门。
"……没反应。"
犹豫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司雪莱缓缓转动门把手,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只把脸凑过去,从门缝里偷偷往里看。
房间不大,躺在床上的朔玛一眼就能看见。
窗帘没拉开,屋里很暗,看不太清他的脸。
"嗯,就是在正常睡觉。"
司雪莱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朔玛那么大的个子睡在普通的单人床上,看起来确实有点局促。不过至少呼吸节奏平稳,睡得很沉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把门重新关好,又叹了口气,轻声呢喃:
"太好了。我还不太了解飞行对身体的消耗到底有多大,万一他累出什么毛病可怎么办……"
昨天他的脸色确实很差。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擅自偷看人家房间啊……)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因为自己犯了规矩而感到一阵后悔。司雪莱一级一级慢慢走下了楼梯。
* * * *
"啊,雪莱!"
司雪莱刚踏出大门一步,蔻蔻就两眼放光地朝她跑了过来。
哈着白气蹲下身,蔻蔻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司雪莱把小小的身子紧紧搂住。
抱着蔻蔻,她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蕾薇尔。
"外婆,早上好。"
"早上好,雪莱。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的嘛。疲劳恢复了吗?"
"睡得特别好,完全没问题了。蔻蔻一直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让我想起了梅尔达小时候,开心得不得了呢。"
"妈妈小时候?"
听到外婆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唤着母亲的名字,一种"啊,她果然是我的外婆"的实感涌上心头。
母亲梅尔达有一种慢悠悠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相比之下,蕾薇尔要明朗爽利得多。
"我很少听妈妈说起她小时候的事。她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呢?"
司雪莱一边问着,蔻蔻一边在怀里扭来扭去,挣脱了出去。看来还没玩够——蹦蹦跳跳地又冲向雪堆里去了。
她一边留意着蔻蔻那边,一边直起身来,和外婆平视着交谈。
蕾薇尔露出一副缅怀往昔的遥远目光,温柔地笑着。
"梅尔达啊,是个很文静的孩子。你也看到了,这附近连一户人家都没有吧?所以她从小到大都只能自己跟自己玩,也许我让她度过了一个挺寂寞的童年。不过她手很巧,每年冬天都会用雪捏各种小动物来玩。"
这个倒不难想象。
直到现在,母亲梅尔达也不太喜欢出席名流晚宴或茶会之类需要抛头露面的场合,整天窝在家里织毛活儿、做刺绣。
"但是一转眼就长大了。刚满十四岁的时候,你父亲恰好从邻邦返回奈华联盟的途中,在我们家借宿了一晚。就那么一个晚上,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她就那样直接跟着你父亲去了司家。"
"妈妈做出那种事?"
"我也吓了一跳。不过那孩子骨子里倔得很,拦也拦不住。我就说了句'去幸福吧',送她走了。你外公当时的脸色可是复杂极了……但住在这种地方,谁知道下一次姻缘什么时候才来呢。"
"…………"
竟然是那样干脆利落地决定了婚事——这和印象中那个温温柔柔、慢慢吞吞的母亲简直判若两人。
蕾薇尔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温和地凑近端详着司雪莱的脸。
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司雪莱的手。
那表情里满是怀念和疼爱。
"能养出你这样的好女儿,她一定嫁得很幸福吧。"
"外婆……"
才刚见面、彼此间多少还有些生疏的祖孙关系,在这一刻一下子拉近了。
正和蕾薇尔面对面相视而笑的时候,外套下摆被拽了一下。司雪莱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的蔻蔻,手心里托着两个小小的雪球。
用小炭块按了两只眼睛,一副呆呆傻傻的表情——是个迷你小雪人。
"你看你看,雪莱!蔻蔻做了雪人——!"
"好厉害呀。"
隔着帽子摸了摸蔻蔻的小脑袋,蔻蔻"嘿嘿"一笑,害羞地缩了缩脖子。
(火系灵龙应该是最怕冷的才对。看来小孩子的好奇心,连寒冷都打不过。)
她伸手捧住蔻蔻两颊肉嘟嘟的小脸蛋——刚出门没多久,手心还是暖的。
冰凉凉的触感说明这孩子一定忘我地玩了很久。
蔻蔻把小脸蛋贴上来蹭了蹭司雪莱的手掌。
"暖和和——"
"蔻蔻倒是冰凉凉的。差不多该回屋里了吧?"
"嗯嗯——……"
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着凉。司雪莱开口劝蔻蔻回屋。
可蔻蔻纠结了一小会儿,然后使劲儿摇头。
"还要再玩一会儿!"
"……一会儿?多一会儿?"
"嗯——啊!雪人!再做一个雪人!"
"唔……"
"求你啦——!"
司雪莱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在蔻蔻面前竖起食指,特意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用认真的语气说:
"真的就只能再做一个了哦?说好了。"
"嗯!说好了!"
话音刚落,蔻蔻又一溜烟儿跑去搂雪了。
结果做完一个之后,蔻蔻果然开始"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地撒泼打滚。司雪莱只好板起脸训了几句,把蔻蔻抱起来抗回了屋里。
推开大门的时候,蕾薇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司雪莱。
"对了,你既然专程骑龙跑这么远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啊……是的。妈妈和爸爸让我来看您。"
"来看我?为什么?"
蕾薇尔一脸困惑地歪了歪头。
"他们说,如果我以后还想留在真龙身边,那就应该来这里一趟……"
司雪莱一边帮蔻蔻脱外套,一边把在家里和爸爸妈妈的那番对话讲给了外婆听。
蕾薇尔一边点头一边静静听着。
"蔻蔻,围巾和帽子上全是雪呀。"
"冰冰凉——"
"不好好暖和起来会感冒的。去壁炉那边的屋子吃早饭吧。"
"蔻蔻脱下来的东西也放在壁炉旁烤一烤行吗?"
"当然可以。……还有——"
蕾薇尔收起了方才那副和蔼可亲的神情,换上了一种极其郑重的表情,定定地看着司雪莱。
"听你说的这些,看来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告诉你,雪莱。"
"诶……?"
蕾薇尔把手贴上脸颊,叹了一口气。
"梅尔达这孩子,居然把这种事甩手扔给我来说。嗯……不过比起用嘴解释,确实还是直接看一眼来得更清楚。"
"外婆?"
司雪莱一头雾水地歪着脑袋,刚想开口追问——
忽然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朔玛正一边用手把炸起来的红色头发捋顺,一边走下来。
在距一楼还差几级台阶的地方,他注意到了司雪莱她们,抬起头来。
"早啊。你们出去过了?大冷天的,还挺有劲儿。"
"朔玛——!"
蔻蔻欢呼一声,扑了上去。
"早上好。您已经没事了吗?"
"嗯,生龙活虎。不是说了嘛,睡一觉就满血复活。"
朔玛一边说一边露出标志性的灿烂笑容。确实看起来完全恢复了精神,脸色也红润得很,一点疲态都没有。
蔻蔻势头十足地扑过来,他也轻轻松松地稳稳接住了。
司雪莱也放下心来。就在这时,蕾薇尔轻轻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拢过来。
"那么,大家先一起喝杯茶。然后——去地下看看吧。"
"""地下?"""
司雪莱和朔玛异口同声。
"地下有什么?"
朔玛抱着蔻蔻问道。
他才刚到这里,对来龙去脉一无所知,有此一问理所当然。
就连司雪莱自己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根本猜不透蕾薇尔想做什么。
蕾薇尔把食指竖到唇边,不知为何一脸兴致勃勃地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是我们家的——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