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柴刀垂在腿侧,刃口未沾血,却比任何染血的兵刃更令人胆寒。罗皓站在擂台中央,双脚如钉入石砖,脊背挺直,额前碎发被晨风吹起又落下,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没有看四周沸腾的人群,也没有去寻那些惊愕、敬畏或不甘的目光,只是缓缓将右手从刀柄上松开。
指尖离开的瞬间,体内灵力终于显出疲态。经脉深处传来细微的灼热感,像是烧红的铁丝在血管里游走,呼吸也比刚才重了半分。他闭眼一息,调整节奏,把最后一丝紊乱压回丹田。赢了,但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取巧。三次瞬移,一次变向,一掌定局——每一步都在极限边缘,稍有差池,倒下的就是他自己。
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那是……外门杂役罗皓?”
“我没听错吧?一个扫药园劈柴火的,打赢了内门精英?”
“你没看他用的身法吗?根本不是《引气诀》里的步子,快得像鬼影一样,连游龙步都被破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起初是窃窃私语,很快便压制不住。有人站起身,伸长脖子确认擂台上那道青灰身影;有人拍着栏杆,声音发颤:“我亲眼看见他收刀的时候,连尘都没扬一下!”更远处,几个外门前排弟子已经激动地喊出了声:“罗师兄!罗师兄胜了!”
“师兄”两个字,第一次被人这样叫出口。
罗皓听见了,却没有回应。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麻绳——母亲留下的那根,六年未断,今日依旧缠在腕上。他记得第一次被赵猛踢翻饭碗时,没人敢替他说一句话;他也记得独自拖着伤体从后山回来,守门弟子眼神里的轻蔑。如今,这些人争着喊他“师兄”,可他知道,名字改不了命运,只有实力才能。
掌声越来越响,几乎盖过晨风。
就在这时,高台上一道身影起身。
深青长袍拂动,衣袖掠过座椅扶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陆玄机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台下执事席,那些原本低语交头接耳的长老们顿时噤声。他缓步走下台阶,脚步不急不缓,却让整个演武坪的喧嚣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掌管功法阁的内门长老,极少亲自登台授命。
陆玄机踏上擂台,靴底落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罗皓面前,距离三步,停下。两人对视,无言片刻。陆玄机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惊叹,反而带着一种审视,一种确认——仿佛在判断,眼前这个青年,是否真的值得打破规矩。
全场安静下来。
“按宗门旧例,大比胜者需经三日评议,方可定夺内门候选资格。”陆玄机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一处角落,“但我今日,不等三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执事群:“此子天赋卓绝,战绩昭然,无需评议。即刻册封,内门候选弟子——罗皓。”
话音落下的刹那,人群炸开了锅。
“什么?当场册封?这不合规矩啊!”
“他是陆长老亲点的,谁敢说不合?你看看人家刚才那一战,换你上去能撑过两招?”
“关键是……他真的是杂役出身?这才几个月?从引气一层爬到能击败内门精英?”
质疑声仍在,但已压不过越来越多的惊叹与认可。有人开始低声重复那个名字:“罗皓……罗皓……”
陆玄机不再多言,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玉简通体乳白,表面封印一道赤纹,隐隐有灵息流转。他双手捧出,郑重递向罗皓。
“《青岩诀》下卷,赐予内门候选罗皓。”他的声音沉稳如铁,“即日起,可入藏经阁第三层,修习筑基之法。”
罗皓看着那枚玉简,喉头微动。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青岩诀》是青岩宗核心筑基功法,唯有内门弟子方可接触。而藏经阁第三层,更是炼气圆满以上修士才能踏足之地。过去半年,他靠着《引气诀》和一次次生死搏杀硬生生撕出一条路,如今,终于有人正式为他打开了那扇门。
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简。
入手温润,似有暖流顺着指尖渗入经脉,竟让他体内残存的滞涩感微微缓解。这不是普通的玉简,而是经过长老加持、蕴养过灵力的传承之物。他低头看着那道赤纹封印,没有立刻查看内容,而是转身,朝着陆玄机深深一拜。
“多谢师尊成全。”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陆玄机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一句。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需要虚礼,也不需要鼓励。他要的从来不是认可,而是机会。而现在,机会已经给到。
罗皓直起身,握紧玉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一战赢的不只是名声,不只是资格,而是一条真正通往强者之路的通行证。从此以后,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杂役,不再是只能躲在黑暗中修炼的猎户之子。他是内门候选,是青岩宗未来可能的栋梁。
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台下已有不少弟子朝擂台围拢过来,有人抱拳行礼,有人欲开口结交。一个内门弟子甚至快步上前,笑着拱手:“罗兄,刚才一战实在精彩,不知可否……”
罗皓抬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他没有傲慢,也没有冷漠,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抱拳一圈,动作周全却不拖泥带水。他没有留下寒暄,没有回应任何一句恭维,转身便朝擂台边缘走去。
脚步坚定,背影笔直。
身后是沸腾的人声,是尚未散去的震撼与议论,是无数道追随着他的目光。可他走得干脆,仿佛刚才那场轰动全场的胜利,不过是完成了一件本该完成的任务。
他穿过演武坪石道,青灰弟子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素净。左手紧握玉简,右手自然垂落,柴刀依旧挂在腰间,未出鞘,也未擦拭。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再有擂台,不会再有裁判宣布胜负。真正的修仙之路,从无人喝彩的地方开始。
风再次吹起,卷起一片落叶,擦过他的肩头,落在身后丈远的石砖上。
他没有回头。
前方是弟子居所的方向,是他住了半年的那间破旧小屋。屋内没有灵阵,没有丹炉,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面墙上布满炭痕——那是他练习瞬移时留下的标记。明天,或许后天,他会搬进内门弟子院,会有独立静室,会有资源供给。但现在,他还属于那里。
因为他还没开始读那本《青岩诀》。
因为他还没真正踏上筑基之路。
阳光洒在他前行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杆枪,指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