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皓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依旧如半年前一般简陋。一张木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墙上那排炭痕从低到高，歪歪斜斜地刻在斑驳的泥墙上——那是他练习瞬移时留下的标记。他反手闩上门栓，将外面尚未散去的喧嚣彻底隔绝。
演武坪上的掌声、惊呼、议论，那些曾经求之不得的认可，此刻听来却像山外刮来的风，吹过即散。他不需要那些。他要的是这间破屋，是安静，是能让他把每一分心神都钉在修行上的地方。
他坐在床沿，粗布鞋底压着地面，脚掌缓缓碾动，像是要把体内最后一丝躁动也磨平。肩胛处的旧伤隐隐发烫，那是初入宗门时被铁鞭抽打留下的印记，如今早已结痂成疤，可每逢灵力运转不畅，它就会提醒他一次：弱的时候，连呼吸都得看人脸色。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息、二息、三息。心跳随着呼吸慢慢沉下来，像猎户蹲守野猪时那样，屏住所有杂音，只等林中那一声落叶的轻响。
手指伸进怀里，触到那枚玉简。
温润的质地贴着掌心，封印的赤纹微微发烫。他知道这是什么——《青岩诀》下卷，青岩宗真正的筑基功法。不是外门弟子修习的《引气诀》那种粗浅入门之法，而是真正能让人脱胎换骨、踏入修仙正途的根基。
他没有立刻解开封印。
指尖摩挲着赤纹边缘，脑海中闪过擂台上陆玄机递出玉简时的眼神。不是赏识，不是鼓励，而是一种确认，一种考验。他知道，这一关，只能自己过。
他把玉简放在矮桌上，双手按膝，重新闭目。眉心微跳，体内残存的灵力仍在经脉中游走，尚未完全归位。他用父亲教过的“守息法”一点点梳理气息，像清理猎弓上的蛛网，不急不躁，一根一根地拨开。
半炷香后，呼吸绵长如溪流穿石，心神终于沉入一片空明。
他睁开眼，右手食指抵住赤纹起点，低声默念解印口诀。这是《引气诀》里最基础的识文之法，专用于开启低阶玉简。起初毫无反应，他不动声色，继续以神识轻推，如同推一扇沉重的石门。
赤纹忽然一颤，泛起微光，随即黯淡下去，封印解开。
玉简表面浮现出细密文字，墨色流转，像是活的一般缓缓展开。他凝神看去，第一行字便让他心头一紧：“筑基者，炼形化气，洗髓易筋，凝神固本，为修仙之始，万不可速成。”
字不多，却重如千斤。
他左手压住玉简两端，右手按在丹田位置，开始以神识逐段读取内容。每三行停下，闭目默记，反复咀嚼。那些术语陌生而艰涩——“任督双通”“气海初凝”“灵枢九转”，每一个词都像是横在他面前的一道坎。
眉心渐渐胀痛，视线也开始模糊。神识消耗远比他想象中剧烈。他没停，只是放慢速度，像当年在山里追踪一头受伤的野狼，一步一印，绝不冒进。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天色由亮转暗，窗纸透进昏黄余光。他起身点燃油灯，火苗跳跃了一下，照亮墙面。他拿起炭条，在原有的痕迹旁写下三行字：
“引灵入脉”
“洗髓易筋”
“凝气成旋”
然后退后两步，盯着这三句话看了许久。
猎户出身的人不懂虚的，但他懂路径。父亲教他辨兽踪时说过：“你看爪印深浅，就知道它哪条腿受了伤；看拖痕方向，就知道它往哪儿逃。”现在他也一样，把这些抽象的功法拆解成一条条可循的路线。灵气从百会入，走督脉，过夹脊，入气海；再由任脉回返，冲膻中，通鸠尾，归丹田。他在墙上画出粗略经脉图，用不同深浅的炭线标出关键节点。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陆玄机说“无需评议”。不是因为偏袒，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懂得怎么走这条路——不是靠别人教，而是靠命里一次次生死逼出来的本能。
他坐回床沿，再次翻开玉简，这一次，看得更慢，也更清楚。
筑基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它要求每日子午二时各修一次，每次不得少于一个时辰；需心境澄明，忌情绪波动；前三日只能引外界游离灵气入体，不可动用体内已存灵力；若强行催动，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根基尽毁。
他记住了每一句警告。
然后他盘膝而坐，背脊挺直如松，双手自然垂落，掌心向上置于膝上。按照玉简所述“起势九息法”，先缓缓吐出体内浊气七次，每一次都尽量排尽肺腑，直到五脏六腑都感到一阵清冷。再缓缓吸气，意念集中在鼻尖，感受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清凉之意。
第一次尝试引导灵气入体。
他以神识为引，小心翼翼地牵引一丝游离灵气，从百会穴进入。那股气极细，像蛛丝，刚触到头顶便开始乱窜，顺着左侧经脉岔道滑了下去，卡在肩井穴附近，引发一阵刺痛。
他眉头一拧，立即收手。
气息瞬间紊乱，胸口闷涨，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知道错了——太急了。就像第一次拉硬弓，劲使大了，弦崩手。
他静坐调息，等体内波动平复，才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放得更慢。不再追求引入多少灵气，而是专注于“控制”。每一丝气流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通行，都用神识细细感知。他想象自己是在清理一条被落叶堵塞的山涧，不是靠蛮力冲开，而是用手一点一点拨开障碍。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成功将一丝灵气送入任脉，并沿着预设路线前行。虽然只走到膻中穴便再也无法推进，但他能感觉到，那缕气稳稳地停在那里，没有乱窜，也没有消散。
他缓缓收功，睁开眼。
油灯已经烧短了一截，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他静坐的身影。他没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微热，体内那股滞涩感比之前轻了不少。虽然距离真正筑基还差得远，但至少，路是对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用炭条在“凝气成旋”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这是今天的极限，也是明天的起点。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丝月光，落在床沿上。他盘腿坐下，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再次闭目，复盘刚才的每一步：哪里快了，哪里慢了，哪一瞬神识松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人拿饭碗砸他，也不会再有人逼他刷锅搬石。但他更清楚，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擂台上的胜利只是敲开了门，能不能走进去，全看接下来的每一步踩得稳不稳。
他摸了摸腰间的麻绳。六年了，它还在。母亲编它的时候说：“绳子不断，人就不散。”现在他还活着，还能坐在这里研读功法，那就说明，这条命，还没走到头。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的夜空。
星子稀疏，月光清冷。远处传来一声钟响，是宗门宵禁的信号。他没理会，只是重新摆正姿势，开始第二次调息。
今晚不用睡整觉。他还有三遍“起势九息”要练，还有五处经脉节点要熟悉。明天子时，他还要再试一次引灵入脉。
他不是天才，也不是名门之后。他只是一个从山里杀出来的猎户子，靠着一次次搏命，才换来今天这一本《青岩诀》。所以他不能错，也不敢错。
油灯熄了，屋里只剩呼吸声。
一呼，一吸，平稳而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