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炮台山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移到了天空正中央。
港城初五的阳光把柏油路面晒得微微发软,沿海公路两旁的棕榈树叶子上沾着早晨的露水,被日光蒸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韦秦州把红旗从停车场倒出来,拐上往老城区方向的省道,车窗外的风景从盘山公路的茂密灌木变成了连片的海产养殖塘,水面被分割成整整齐齐的方格,在阳光下泛着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
“先生,饿了没?”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递过去。
“先垫一口,前面就是港城老街,我小时候经常去吃的那家鱼丸店应该还开着,他们家的鱼丸是手工打的,汤底用猪骨和虾头熬的,特别鲜。”
计鸢接过饼干,撕开包装袋,捏了一片放进嘴里。
他对吃的一向不怎么热衷,但他注意到韦秦州说起那家鱼丸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刚才在山顶上看海时还要亮,这个人从十几岁起就是这样——说到吃的就两眼放光,不管挨了多少板子、受了多少委屈,只要面前摆一盘好菜,所有烦恼都能暂时搁在一边。
这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对食物的热爱,从他十六岁第一次在面馆里坐在计鸢对面吃牛肉面时就暴露无遗,十几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
老街在港城老城区的中心地带,是一条被高楼包围的步行街,青石板路面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如镜。
街道两旁是骑楼建筑,二楼往外挑出一截遮阳廊,廊下挂满了红灯笼和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招牌是新做的LED灯箱,有的是祖传的手写木匾,新旧混杂在一起,反而有一种乱中有序的生活气息。
中午的老街已经热闹起来了,路两旁的小吃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空气里混杂着烤鱿鱼的焦香、炸虾饼的油香和蒸米糕的甜香。
韦秦州的步伐明显变快了,不是在赶路,而是像一匹嗅到了猎物气味的猎犬,循着某种特定的气味精准地穿过人群。
计鸢拄着登山杖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但在过一个卖灯笼的摊位时,韦秦州回头伸出手来护了一下他的肩膀,把那个被风吹得晃过来的大号红灯笼轻轻拨到一边。
鱼丸店在老街中段的一条岔巷里,门面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但门口排着不短的队。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用大铁勺搅着锅里翻滚的奶白色鱼汤。
他抬头看见韦秦州,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出声来——“哎呀!这不是韦家那小子吗!当兵回来好多年没见了吧?你妈上次来买鱼丸还说你在外地当教授了——快进来坐,给你留个位!”
韦秦州笑着跟老板寒暄了几句,回头招呼计鸢坐进店里靠墙的那张桌子。
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筷子筒里的筷子是那种老式的竹筷,长短不一,但洗得很干净。
他点了两碗招牌鱼丸汤、一碟炸虾饼和一笼蒸米糕。
米糕刚出笼,热气把蒸笼盖子顶得微微颤动,米香混着淡淡的酒酿味飘满了整间小店。
鱼丸汤端上来的时候汤底还在冒泡,手工打的白鱼丸浮在表面,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咬下去弹牙鲜甜,猪骨和虾头熬出来的汤底浓而不腻,撒了一小把葱花和炸蒜末,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韦秦州把第一碗推到计鸢面前,筷子放在碗的右边,筷头朝前。
自己端起第二碗吹了两口就喝了一大勺汤,烫得龇牙咧嘴,眼睛却满足地眯成了一条缝。
计鸢用筷子夹起一颗鱼丸,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被烫得不停哈气还拼命往嘴里塞鱼丸的人。
“比上次在槭城超市里买的那种速冻鱼丸确实更鲜,你妈说她每次来买鱼丸都多称两斤,原来是你带出来的习惯。”
韦秦州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小片葱花,嘴角的弧度里带着被揭穿老底的无奈。
先生怎么连他让老板多称两斤这种细节都能从他妈嘴里套出来。
吃完鱼丸出来,韦秦州的吃货模式正式启动。
他沿着老街从南往北走,每路过一个小吃摊都要停下来买一点尝尝——烤生蚝要半打,加了蒜蓉和粉丝,蚝肉肥美多汁;炸鱼丸串要两串,一串辣的自己吃,一串不辣的递给计鸢。
计鸢接过去拿在手里没有马上吃,韦秦州便凑过去:“先生您尝尝,这家鱼丸炸得比咱家门口那家酥。”
糖水铺的红豆沙加了陈皮和莲子,他给计鸢打包了一杯热乎的,自己又灌了一杯冰镇的,两个杯子并排放在老板的收银台上,一冷一热,热气往左飘,冷气往右沉。
计鸢端着那杯红豆沙看着他一边逛一边吃,偶尔说一句:“你这个月的运动量还不够抵消这顿摄入的热量。”
但并没有阻止他。
只是在韦秦州准备再要一打生蚝时,伸出手把他的手按回桌面上,然后付钱。
走到老街中段时,韦秦州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了——不是因为吃饱了,而是因为计鸢停在了一个卖旅游纪念品的摊位前面。
这个摊位摆在骑楼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蓝色的塑料布铺在折叠桌上,上面摆满了本地特产和手工文创。
计鸢在摊前站定,拿起一罐手工虾酱,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和配料表,问老板虾酱里的盐度比例。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一顶草编遮阳帽,用本地话回答他说虾酱是用本港小赤虾做的,盐度适中,炒空心菜最好吃。
计鸢点点头,拿起三罐放进韦秦州撑开的帆布袋里,又拿起两包晒干的瑶柱和一包本地海盐,一并装进袋子。
老太太看着他挑东西的架势,忍不住跟旁边卖灯笼的摊主嘀咕了一句——“比本地人还仔细。”
韦秦州在旁边回了一句:“他是搞质检的。”
计鸢放下手中的那罐虾酱,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意思是——质检两个字倒也没说错,只不过是学术质检。
韦秦州赶紧低头帮他撑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