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罗皓盘坐在床沿,呼吸比夜风还轻。他没点灯,也不需要。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墙上那幅炭笔画的经脉图上,线条清晰如刻。右臂的疤痕不再发烫,反而像被温水泡着,隐隐鼓胀,仿佛皮下有东西要往外顶。
他知道,那是灵气在冲。
这一次不是堵塞,是满。气海像口老井,原本干涸见底,如今水位一寸寸往上爬,快要溢出井沿。他按“九息导引法”缓缓引气,一丝丝灵气从百会穴渗入,顺着督脉下行,路径稳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样。夹脊穴再没拦他,命门、尾闾也都通畅无阻。灵气流到哪,哪就微微发亮,皮肤底下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第三十六次循环。
他能感觉到气海已经满了大半。每一次新的灵气汇入,都会激起一阵轻微震荡,像是平静湖面落进石子,一圈圈波纹往四肢百骸散开。手指尖开始发麻,脚底板也有了知觉,仿佛整个人被架在一条将要绷断的弓弦上——拉满了,箭在弦上,只差最后一下力。
他闭着眼,额头却沁出细汗。不是累的,是压的。体内灵气太多,压制不住,只能靠意志一点点收束。他双手结印贴在丹田前,掌心相对,留一线空隙,意念沉入气海中心,逼着那些躁动的气流绕着一个点缓缓旋转。刚开始只是微弱涡流,转了十几息后,终于凝成一股细小旋风,在气海深处低鸣。
成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转,就是筑基的门槛。只要这股旋风不散,再引三轮灵气灌注,就能彻底凝实,踏入炼气一层。从此不再是凡人,而是真正踏上修仙路的修士。
可他没继续。
他松开了手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即将爆发的势硬生生按了回去。旋风慢慢平息,灵气退回气海,像潮水退向海底。他睁开眼,黑瞳里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光,又迅速隐去。
不能现在破。
他听得见屋顶瓦片在震。不是风刮的,是灵压。天地间的灵气正悄悄往这间屋子聚拢,屋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无风自动,窗纸也被无形之力撑得微微鼓起。若是再进一步,灵气象旋涡一样升腾,必定惊动巡夜弟子。杂役区宵禁森严,谁敢半夜引动灵气?轻则关禁闭,重则废功逐出宗门。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跳从急促变得绵长,肌肉一寸寸放松,连指尖都不再颤抖。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箭已上弦,却迟迟不放。他知道这种状态最耗神,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他必须撑住。
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叫,短促而清晰。
他不动。耳朵却竖了起来。这是昨夜影豹死后听到过的叫声,当时他还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来,或许是某种信号。但他没时间去想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这口气,不让它爆。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麻绳。粗粝的触感从指腹传来,那是母亲编的,打了十几年死结,从未解开过。小时候她常说:“绳子不怕旧,就怕断。”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修行如系绳,一步错,满盘皆断。
他右手抚上右臂疤痕,从肩胛到手腕,那道伤像条僵死的蛇。初入宗门时,那个外门弟子用铁鞭抽他,说杂役不配学功法。他忍了。后来陆长老传他《青岩诀》,他拼了命练,哪怕经脉胀痛也不敢停。他知道,只有变强,才能抬头走路。
现在,他真的要变了。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气海虽静,但灵气仍在缓慢涌动,像地下暗河,表面不动,底下奔腾。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新生,往后一步就是前功尽弃。
他想起父亲死前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那天山林血雾弥漫,狼妖的利爪撕开父亲的胸膛,他躲在腐木后,眼睁睁看着父亲用最后一口气把他推进洞穴,嘴里还在喊:“跑!别回头!”他跑了,一路跌撞回村,可没人信他的话。都说他克亲,说他带来灾祸,要把他赶出村子。他没争辩,背着柴刀进了禁地,找到那头狼妖,一刀砍进它的喉咙。
他活下来了。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想活,就让你活。你得自己抢命。
现在,他又在抢一次。
他重新结印,掌心贴向丹田。这一次,他不再引导灵气循环,而是以意念为网,将气海中的灵气一点点压缩。压力越大,旋风越紧。他知道,筑基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要凝实。虚浮的灵气再多,也撑不起一层境界。
皮肤开始泛光,越来越亮,青灰色的微芒透过粗布短打渗出来。呼吸间,鼻孔喷出的白雾带着淡淡雷音,一呼一吸之间,屋内空气竟有轻微震颤。墙角的炭痕突然裂开一道细缝,像是被无形之力撑开。
他咬牙,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快了。
就在这时,屋顶瓦片“咔”地轻响一声,一片碎瓦掉落,砸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发出清脆的裂音。
他猛地睁眼,神识瞬间扫出。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但那股灵压场变了。原本是自然汇聚,现在却像被人从中搅动了一下,方向偏移,强度减弱。有人在干预。
他立刻收功,全身毛孔闭合,外溢的灵气尽数收回体内。旋风缓缓平息,气海重归平静。他坐在原地,呼吸恢复均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差一点。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他没动,也没抬头看屋顶。那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干扰灵气流动,修为必定远超于他。若真想抓他,早就出手了。对方没动,说明另有目的。
他也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从窗缝移到墙角,经脉图上的炭线被拉得越来越长。他依旧盘坐,双手放在膝上,眼神沉静如水。
体内的灵气没散。他只是把它藏了起来,像把刀收回鞘中。气海依旧饱满,旋风虽停,根基已成。他随时可以再起,只需一个念头。
但他不急。
他知道,筑基不是比谁快,而是比谁稳。陆长老说得对,真正的强者,走得最稳。
他低头看了眼麻绳,手指轻轻摩挲那个死结。
我快了……再一步,就能真正变强。
他闭上眼,重新进入入定状态。呼吸越来越慢,心跳几乎听不见。屋外的灵压场彻底消散,老槐树的叶子停止晃动,窗纸也不再鼓胀。
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他体内,那一片深海之下,暗流仍在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