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夜风穿窗,屋内炭笔画的经脉图在月光下泛着微白。罗皓仍盘坐在床沿,双手贴膝,呼吸如丝线般细长均匀。他没有动,可体内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气流却未曾停歇——像深埋地底的暗河,在岩层间缓缓奔涌,只待裂口一开,便喷薄而出。
刚才那一瞬,他收了力,不是怕,是不能冒。杂役区规矩森严,谁敢半夜引灵?一旦惊动巡夜弟子,轻则关禁闭,重则废功逐出。他熬了这么久,从山村猎户到青岩宗杂役,一路踩着血与痛走来,绝不能倒在门槛前。
现在,屋顶瓦片不再响,老槐树叶子也静了,窗外再无异动。那人走了,或者只是观望后退去。不管是谁,眼下这屋子,只剩他自己。
够了。
他闭眼,神识沉入丹田。气海依旧饱满,灵气如潮水退后留下的滩涂,表面平静,底下蓄势。那团曾被他硬生生按熄的旋风,仍在原地打转,虽弱,未散。他知道,根基还在,火种未灭。
他重新结印,掌心相对,悬于小腹之前。这一次,他不再压制,而是以意念为引,轻轻拨动那团停滞的气流。一圈,两圈……起初缓慢,如同推磨,每转一下都牵扯经脉微微发胀。但他不急,一点一点加力,像樵夫劈柴,先试纹路,再发力道。
第三十六次循环的气息刚落,旋风再度成形。比先前更凝实,旋转时带起一股吸力,将四周游离的灵气尽数吞入。他心头一紧,知道时机到了。
猛然下压意念!
如同铁锤砸进炉心,轰的一声,气海深处炸开一道闷响。那旋风瞬间坍缩,由动转静,化作一点极亮的核心。紧接着,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自丹田炸开,顺着任督二脉狂涌而出,冲向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脊背绷直如弓。皮肤下青光暴涨,不再是先前那种微弱渗出的光晕,而是整条经络都在发光,像烧红的铁线贯穿全身。手指脚趾同时发烫,血液仿佛被点燃,每一寸骨头都在噼啪作响。
成了。
筑基成了。
他没睁眼,却能清晰“看”到体内变化——气海不再是空荡荡的腔体,而是一汪浑厚灵液,静静旋转,源源不断释放出精纯灵气。十二正经被拓宽数倍,原本干涩的通道如今滑如油绸,灵气通行无阻。就连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旧伤,也在新生灵气冲刷下微微发痒,像是死去的神经正在苏醒。
他缓缓运行《青岩诀》基础导引术,引导灵气沿督脉上行。百会穴一热,灵气入脑,神识骤然清明。再沿任脉下行,膻中、神阙、关元一一贯通,最后回归丹田,完成一个完整周天。
这一转,顺畅得不像话。
他以前练一次循环要咬牙撑住,经脉胀痛如刀割。现在呢?一口气走完,连额头都没出汗。他试着多走几轮,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一念即达,灵气随心所欲,如臂使指。
他又尝试调动一丝灵气注入右手。掌心微热,五指轻张,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模糊残影——不是瞬移,也不是神通,纯粹是肉身强度与灵力结合后的反应。速度快到肉眼难辨,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好强。
这才是真正的修士之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粗布短打下的手臂线条比之前更紧实,皮肤透着一层内敛的光泽。这不是力气变大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生命层次的跃迁。他能感觉到,自己哪怕赤手空拳,也能一拳打断百年古树。
可他没笑,也没起身欢呼。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闭目调息,将翻腾的心绪一点点沉入丹田。刚才那一爆太猛,新生灵气太过浑厚,经脉还在适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胀痛。他必须稳住,不能让情绪带动灵气乱窜,否则极易走火入魔。
他深吸一口气,鼻孔喷出的白雾带着低沉雷音,屋内空气随之轻颤。墙角那道被先前灵压撑裂的炭痕,此刻又蔓延了一寸。他察觉到了,立刻收敛气息,毛孔闭合,外溢的灵压尽数收回体内。
不能露。
杂役区宵禁未解,他还是那个住在破屋里的底层弟子。若此刻被人发现他已筑基,必定引来觊觎与打压。陆长老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真正的强者,靠的是自己站稳脚跟。
他睁开眼,黑瞳深处掠过一道锐光,又迅速隐去。屋外天色仍暗,月光移到了床脚,照在母亲留下的那根麻绳上。他伸手拿起,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打了十几年的死结依旧牢固。
小时候她编绳时说:“绳子不怕旧,就怕断。”
现在他懂了。修行如系绳,一步错,满盘皆断。
他把麻绳重新系回腰间,动作沉稳。然后缓缓站起,双腿微曲,双掌前推,打出一套最基础的《锻体十三式》。这是他在山村时父亲教的猎户拳,用来强健筋骨,从未丢下。
但此刻打出来,完全不同。
每一拳挥出,空气都被压缩,发出短促爆鸣。每一脚踏地,地面微颤,脚印边缘裂开细纹。拳风带动屋内尘埃旋转,形成小小气旋。他越打越快,到最后身影模糊,只剩一片残影在屋中穿梭。
忽然收势。
双掌归于丹田,呼吸恢复平稳,心跳慢得像深井滴水。他站在原地,不动如松。
成了。身心合一,力随意走。这就是筑基之身。
他抬头看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有微白,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他没睡,也不觉得累。体内灵气自发循环,滋养精神,比任何安眠都管用。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凡人。
炼气一层,正式踏入修仙行列。寿命或许没变,可这条路,他已经真正踩进了门槛。往后每进一步,都是对命运的撕扯。那些曾欺他、辱他、伤他之人,终有一日,要仰头看他。
他走到墙边,盯着那幅炭笔画的经脉图。线条已被他修改过无数次,记录着一次次失败与突破。现在,它完成了使命。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一丝灵气,轻轻一抹。
嗤——
整幅图在高温中卷曲、碳化,最后化作飞灰飘落。
不需要了。
真正的经脉,已在体内。
他转身走向门边,拿起靠在墙角的柴刀。刀身斑驳,刃口有缺口,是他从山村带来的唯一兵器。他拔刀出鞘半寸,寒光一闪,映出他冷峻的脸。
爹,娘。
我踏出来了。
我不止要活下来。
我还要活得让他们不敢再轻视。
他插刀回鞘,握紧刀柄,眼神渐厉。
下一个地方,是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