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竹影巷的屋檐,罗皓已经站在了演武场边缘。他来得早,天刚亮透,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场中已有十几人练功,剑气划空,掌风震地,节奏比外门快了不止一倍。他没动,也没凑近,只靠在一根石柱旁,双手抱臂,目光扫过全场。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果然,不到半盏茶工夫,三名青袍弟子并肩走来,脚步不紧不慢,却有意无意将他围在中间。左边那人冷笑一声:“这不是新来的‘候选’?怎么,昨儿住进七号院,今儿就敢站在这儿看我们练功?”
罗皓没回头,只淡淡道:“演武场又没写名字。”
“山野粗夫也配站在这灵气宝地?”另一人讥讽,“你这一身粗布,怕不是把泥巴都带进来了。”
话音未落,右前方一块三尺高的石墩突然“咔”地裂开,碎石崩飞,尘土扬起。那弟子指尖微颤,嘴角含笑,显然是用灵力暗中震塌了石墩,意在吓他后退。
罗皓这才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眼神不凶,也不闪躲,就像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为何能来?因陆长老准了。你们若不服,可去问他。”
三人一愣。
他们没想到他会直接搬出陆玄机。内门谁不知道,陆长老执掌功法阁,规矩最严,但一旦点头,连宗主都不会轻易驳回。拿陆长老压人,既不越界,又稳稳掐住了他们的嘴。
那人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却被同伴拉了一下袖子。
罗皓不再理他们,径直走到场边一块平整石板上,盘膝坐下。双掌交叠,放于丹田之前,闭目调息。《青岩诀》缓缓运转,呼吸绵长,周身皮肤泛起极淡的青光,像是被晨雾裹着的一块沉铁。
他不动,不语,也不怒。
可越是这样,周围人越觉得不对劲。刚才还喧闹的角落,渐渐安静下来。那三人站在原地,说了两句场面话,终究没再上前,悻悻走开。
围观的几名弟子低声议论:“这人……倒有几分定力。”
“不争不吵,反而更让人摸不清底细。”
“你看他打坐的样子,气息稳得像老松,不像新人。”
罗皓听到了,但他没睁眼。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怕他,只是暂时找不到突破口。内门不讲出身,只讲实力和心性。你若软,他们就踩;你若硬,他们便绕。而他要做的,不是打翻几个跳梁小丑,而是让所有人明白——他来,不是求谁认可,是来站着活下去的。
半个时辰后,他收功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朝功法阁方向走去。
功法阁建在青岩峰西侧,依山而立,三层楼高,外墙刻满符文,门口两尊石兽低伏,目不斜视。台阶共三十六级,象征三十六重修仙关卡。罗皓踏上第一阶时,前方已站了三人,穿着统一制式青袍,腰佩玉牌,明显是常在此处值守的内门弟子。
三人见他上来,立刻横移一步,堵住台阶中央。
“站住。”中间那人扬声,“杂役出身者不得入内,怕你污了典籍。”
罗皓停步,抬头看着他们。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映得人脸模糊。他语气平静:“可是宗规?”
“你说呢?”那人嗤笑,“你这种人,连字都认不全,进来做什么?抄经?还是偷学?”
罗皓不答,反而退下半步,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请执事前来裁定——若有明文禁令,我即刻退下;若无,则请让路!”
声音清朗,穿透空气,在阁楼间回荡。
原本安静的功法阁前,顿时多了几道目光。左右走廊上,有弟子探头张望;二楼窗边,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修士放下手中卷轴,皱眉望来。
那三人慌了。
他们不过是借题发挥,哪有什么明文规定禁止杂役出身者入阁?青岩宗虽重资历,但从不以出身断人前程。他们想仗着人多势众拦人,却没料到罗皓会当众叫执事裁决。
“你……你少在这装模作样!”一人强撑着喊。
“我不装。”罗皓看着他,“我只是守规矩。你们若也守,那就让开;若不守,那就等执事来评个是非。”
话音落下,台阶上下一片寂静。
二楼那名执事没有下来,但也没有喝止。显然,他默认了罗皓的诉求。
三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硬扛到底,咬牙让开一条道。
罗皓点点头,缓步登阶。
一级,两级,三级……脚步不快,却无比沉稳。走到最后一级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那三人一眼,淡淡道:“修仙之路,在心不在衣。诸位若日日在此拦人,不如多花半刻温养神识。”
说完,推门而入。
门内光线微暗,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的气息。他没停留,直奔一楼东侧的吐纳术残卷区。那里摆着几张木桌,供弟子抄录基础功法。他取来纸笔,翻开一本《初阶吐纳导引图》,一笔一画默写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求准确。这些基础功法在外门看来寻常,但在内门,却是筑基修士打磨根基的根本。他不能错,也不敢错。
一个时辰后,他抄完三页,合上书册,准备离开。
刚走出阁门,阳光刺眼。台阶下已无人等候,方才那三人早已不见踪影。他沿着石道往回走,途经一片竹林小径,忽听见身后有两人低声交谈。
“今日那罗皓……倒是有几分胆识。”
“是啊,不争不闹,却步步占理。换了别人,早被逼得动手了。”
“听说他是陆长老亲自提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哼,理是占了,可实力呢?等大比一开,自然见分晓。”
罗皓脚步未停,仿佛没听见。
他回到竹影巷七号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轻响。他推门进屋,顺手摘下背后的柴刀,轻轻挂回墙上原位。刀身映着斜阳,刃口缺口依旧清晰。
他坐在蒲团上,取出今日抄录的功法纸页,铺在矮桌上。又拿出一支旧笔,蘸了墨,开始逐条标注要点。哪里需放缓呼吸,哪里要凝神聚气,他都一一圈出。
右臂那道旧伤隐隐发热,像是被新生的灵液冲刷着断裂的筋络。他没管它,只专注地看着纸上字迹。一笔一画,如刻入骨。
窗外,月光悄然爬上院墙,洒在门槛上,像一层薄霜。巷子里偶有脚步声经过,却再无人在他门前驻足。
他低头写着,笔尖不停。
远处演武场的喧嚣早已平息,唯有风穿过竹林,发出细微的沙响。他写完最后一条注解,吹干墨迹,将纸页整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盘坐回去,闭眼调息。
《青岩诀》再次运转。灵液自气海涌出,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下行,回归丹田。一个周天走完,全身经络微热,像是有温水缓缓冲刷。
他知道,今天没人再敢当面挑衅。
不是因为他赢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没给任何人留下破绽。不怒,不躁,不退,也不攻。他只是站着,说话讲理,做事守规,一步步走自己的路。
这就够了。
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有人轻视,有人观望,也有人开始重新打量他。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就没有人能让他低头。
他睁开眼。
屋里光线偏了,月光移到了墙上,照在那把柴刀上。刀刃反光,映出他半张脸——眉骨突出,眼神深沉,唇线绷得极紧。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风声,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