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竹影巷的屋檐,罗皓已收功睁眼。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他坐了片刻,脊背挺直,呼吸平稳,昨夜抄录的功法纸页还压在枕下,墙上那把柴刀在微亮的天光里泛着冷铁的光。他起身推门,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院外石阶下站着一个人。
赵猛。
他穿着外门弟子的粗青色短袍,腰带系得紧,双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却显得僵硬。看见罗皓出来,他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抬手拱了拱。
罗皓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拉开竹凳坐下。他没看赵猛,也没让他进来,只伸手示意对面的位置:“有话就说。”
赵猛深吸一口气,迈步进院,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面有几道刀痕,是罗皓昨日削笔时留下的。赵猛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我听说……你进了内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陆长老亲自点的名,还给了《青岩诀》下卷。”
罗皓点头,没接话。
“我也听说,你在功法阁前,当着执事的面叫人让路。”赵猛顿了顿,手心慢慢攥紧,指节发白,“那时候我就在台阶下面,看着你一步步走上去。我没敢拦你。”
罗皓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赵猛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但额角渗出了汗。
“以前的事,是我错了。”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不该让你劈三百斤腐木,不该叫人把青石堆在演武坪边上等你去搬,更不该在你摔了的时候还在旁边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你现在看不上这些事,可我想说——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是来告诉你,我怕了。”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以往的嚣张,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坦然:“你变了。不再是那个任人踩的杂役。你有了资格站在这儿,而我还站在原地。我不想一辈子都绕着你走,也不想哪天你在演武场看我一眼,我就得低头避开。所以今天我来了,不是来找麻烦,是来求和的。”
风吹过院子,竹叶沙沙响。罗皓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赵猛咬了咬牙,继续道:“你说你是猎户出身,我当初笑话你土、笑你脏,可现在我才明白,你手里这把刀,杀过狼妖,也扛得住鞭子。而我呢?靠着父亲是个执事,在外门横行霸道,其实连一场大比都不敢上。我欺压过你,也羞辱过你,可你没报复我,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你只是变强,然后一步步走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我恨过你,真的。因为你让我看清了自己有多不堪。但现在我不恨了,我服。”
罗皓终于动了。
他起身,走向墙边,取下那把柴刀。刀身不长,刃口有缺口,刀柄缠着旧麻绳。他把刀轻轻放在桌上,正对着赵猛。
“这把刀陪我进过禁地,也陪我逃出村子。”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它砍断过狼妖的喉咙,也被你的跟班踢进泥里。你记得那天吗?你让人把我的饭碗砸了,说杂役不配用铁碗。我现在还记得你当时的笑。”
赵猛脸色变了,嘴唇微微发抖。
“我不记仇。”罗皓盯着他,“也不装兄弟。过去的事翻篇了,不是因为我想宽宏大量,是因为我没空回头去看烂泥坑。你现在站在这里,想重新做人,可以。但我只问一句——你能做到什么?”
“你说!”赵猛猛地抬头,“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做到!”
“守你的规,走你的路。”罗皓语气平静,“别在我面前耍横,也别再找杂役的麻烦。你父亲是执事,你不该拿这个压人,反而该让它成为你立身的底气。你能做到,我们就是同门;做不到,那就各走各道。我不拦你,也不会再理你。”
赵猛怔住。
他本以为会听到羞辱,会看到冷笑,甚至准备好了挨一拳。可罗皓没有。他没有揭旧伤,也没有趁机打压,而是给了他一条路——不是跪着求饶的路,是站着做人的路。
他缓缓起身,双腿有些发软,却站得笔直。他朝罗皓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桌面。
“我赵猛,今日起以你为先。”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顿,“若再欺压弱小,若有半分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罗皓没让他拜完。
他伸出手,拦住了赵猛的肩膀,将他扶起。
“不必拜我。”他说,“握个手,这事就算过去了。”
赵猛抬头,眼中已有湿意。他抬起手,与罗皓相握。两人的手掌都是粗糙的,满是练功和劳作留下的茧。握得很紧,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院外的雾散了,阳光洒进院子,照在桌上的柴刀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竹叶轻响,风穿过巷子,吹动了屋檐下的布帘。
罗皓松开手,转身将柴刀挂回墙上。动作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回去吧。”他说,“以后见了面,点头就行。”
赵猛没立刻走。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罗皓的背影。那人已经坐回竹凳,闭目调息,呼吸绵长,像是从未被打扰过。
他最终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七号院恢复了安静。罗皓睁开眼,望着院角的一丛青竹。他知道赵猛这一走,不会再回来挑衅。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人变强,不是为了踩别人,是为了不再被人踩。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将那张写着功法要点的纸页重新铺开。墨迹已干,字迹工整。他拿起笔,蘸了墨,在末尾添了一句:**强者不争对错,只定规矩。**
写完,他放下笔,抬头看向门外。
阳光铺满了整条竹影巷,弟子们陆续走向演武场,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收起纸页,压回枕下,盘膝坐下,再次闭眼。
《青岩诀》缓缓运转,灵液自气海涌出,沿经脉流转。右臂那道旧疤隐隐发热,像是被新生的力量冲刷着断裂的筋络。他没管它,只专注调息。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稳,是内门晨课将启的信号。
他依旧不动,呼吸如常。
直到最后一缕晨风掠过门槛,吹熄了桌上未燃尽的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