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分,许清欢推开共享会议室的玻璃门。她没有看身后空荡的走廊,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摊开五份租赁方案,纸张边缘已因反复翻阅而起毛。手机屏幕静音,但不断闪烁——工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李岚发来三轮筛选后的场地对比表,附言:“B座三层层高五米二,原画廊通风系统可改造为环形排风,适合拍摄区与剪辑室分区布局。”
她没回复。
指尖划过其中一份市中心写字楼的报价单,月租数字后多出两个零。笔尖在旁边空白处轻轻一点,写下“超预算68%”。另两份郊区产业园的资料被快速剔除:交通末站,地铁换乘需步行二十分钟,投资人不会愿意来这里开会。
车钥匙还挂在左手腕上,从城西废弃加油站驶离后,她一夜未归家。后备箱那只牛皮纸盒仍在原位,封口未拆,监控未调取。但她已经不再盯着后视镜看了。
八点零五分,门被推开。李岚走进来,递过一杯黑咖啡,杯身印着“即刻启程”四个字,是连锁店上周新换的包装。她脱下风衣搭在椅背,打开平板同步投影:“三个团队今天能面试,两个独立制片人背景干净,一个做过残障题材纪录片,另一个负责过青年导演扶持计划。简历都发你了。”
许清欢点头,翻开皮质笔记本,翻到新页。钢笔旋开,笔帽轻放在桌角。她摩挲了一下左手腕的檀木手串,动作短促,像是确认某种存在。
“先定地点。”她说。
两人并排查看电子地图。李岚放大文创园实景图,指着B座三层西侧的大片落地窗:“自然光充足,适合搭建摄影区。隔壁是陶艺工坊,噪音可控。物业允许外立面做小幅标识更换。”
许清欢盯着屏幕三秒,抬笔在租赁方案上圈出“城西文创园B座307室”,写下“优先推进”。另一行补注:“首年免两个月租金,押一付三,符合现金流模型。”
“就这儿。”她说,“今天签意向书。”
李岚立刻拨通电话,预约九点半现场勘验。挂断后,她递上一份文件夹:“两位制片人推荐人选,你也看看。”
许清欢接过,一页页翻动。其中一人履历亮眼:三年前某爆款网剧执行制片,豆瓣评分8.1。但她在“过往项目争议”栏停顿——该片曾被曝临时替换原始数据,虚报点击量。另一人参与过综艺植入谈判,客户名单里有三家快消品牌。
她合上文件夹,推回桌面。
“不要有污点的人。”她说,“第一步必须干净。”
李岚沉默两秒,收起文件。“明白。那我转向高校和影展渠道,找无签约背景的新人团队。”
“对。”许清欢翻开笔记本新页,列出岗位需求:剧本统筹需具备社会议题写作经验,摄影指导偏好纪实风格,选角导演必须有非职业演员发掘经历。每项后标注“不可替代”。
会议结束前,她们敲定本周内完成首轮面试,下周启动办公区改造。出门时,阳光斜切过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在她的墨镜片上,像一道切割线。
十点十七分,许清欢站在B座三层空置空间中央。地板是旧橡木拼接,踩上去略有吱响,墙面留有大幅涂鸦痕迹,角落堆着几幅未拆封的画框。她绕场一周,测试光线走向,在脑海中划分功能区:东侧靠窗设开放式办公区,西侧隔出封闭剪辑室,中段预留摄影棚位置。
李岚跟在后面记录:“物业同意我们自行装修,消防备案已过期,需重新申报。”
“申报。”许清欢说,“用真实面积报。”
她走到南面墙前,手指抚过一处裂缝。这里将来要挂一块白板,写项目进度。现在墙上只有灰尘和剥落的漆皮。
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她们回到临时办公室。外卖餐盒摆在会议桌一角,饭没怎么动。许清欢打开电脑,调出《裂隙》的成本收益分析表。极低宣发投入,零明星阵容,全靠口碑传播实现播放破亿。数据图表清晰显示,第三日热度曲线陡升,拐点出现在一篇深度影评发布后。
李岚看着屏幕:“有人想投钱,条件是植入品牌,并指定一位流量演员主演。”
“谁?”
“没提名字,只说能带资五千,要求女主由他们公司旗下艺人出演,广告位不少于六次露出。”
许清欢关掉表格,打开新建文档,输入“项目企划书_v1”。标题下方仅两行字:“主题方向:个体觉醒。美学定位:冷调现实主义。”无剧情梗概,无角色设定,无具体场景描述。
“把这份发给三家关注文化创新的机构。”她说,“附上《裂隙》的数据截图,说明我们的内容自带传播力。”
李岚照做。不到两小时,邮箱陆续收到回复。一家专注青年艺术项目的风投表示“有兴趣深入了解”,另一家民营基金会提出“可提供部分场地支持”,第三家小型影视基金直接约面谈时间。
傍晚五点四十六分,日程表最后一项仍未完成:演员初选名单。
“几个表演系尖子生都有经纪约。”李岚翻看资料,“解约金最低三十万,高的一百二,我们现在动不了这笔钱。”
许清欢坐在桌前,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下。她翻开皮质笔记本,在新页写下“破茧”二字,笔迹刚落,又划去。墨迹未干,她在下方写下“启点”。
一字之差,意思变了。
她抬头:“发招募公告,面向全国表演院校。不限是否签约,允许带约参与试镜。开放报名通道,统一时间集中面试。”
“法律风险呢?”
“报名即签署知情同意书,明确告知可能涉及解约成本,由本人自行决策。我们不主动挖人,只提供机会。”
指令下达后,李岚立刻起草公告文案。许清欢关闭电脑,起身取风衣。窗外天色渐暗,园区路灯逐一亮起,照在B座外墙上,泛出浅灰光泽。
“明天还有两场会议。”李岚提醒,“投资方初步面谈,还有三位技术岗候选人复试。”
“让团队习惯节奏。”许清欢说。
她走出会议室,脚步稳定。走廊尽头电梯门即将闭合,她伸手一挡,进入轿厢。按下1楼,金属门缓缓合拢,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七点零三分,城西文创园B座三层临时办公室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李岚核对着次日行程表,手机不断震动,候选人的确认信息持续涌入。她将明日会议资料打印装订,放入文件夹,封面写“启点项目_筹备阶段01”。
她起身关灯,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写字楼顶,一块电子屏仍在循环播放《裂隙》的黑白海报。画面切换频率缓慢,像一次未完成的呼吸。
她没多看,熄灯离去。
许清欢站在地下停车场驾驶座旁,车门半开。她低头看了眼手表,23:17。后备箱未打开,那只牛皮纸盒仍躺在黑暗里,封条完好。
她坐进车内,启动引擎。车载导航目的地为空白,仅标注“临时泊车区”。车子缓缓驶出地库,汇入夜路。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她减速,停车。双手搁在方向盘上,指节微曲。左手腕手串贴着皮革表面,未转动。
信号灯由红转绿。
她松开刹车,继续前行。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动如河。某栋商业中心外墙的巨型屏幕上,正滚动播放一则独立电影展的宣传片,背景音乐骤停瞬间,画面切黑,浮现一行字:
「真正的作品,不需要解释。」
字体风格与《裂隙》海报一致。
她目视前方,未侧头。
十秒后,屏幕切换为商业广告。
她驶过路口,驶向城西方向。五公里后,车辆停靠在文创园地下车库固定车位。她熄火,解开安全带,从口袋取出钢笔,拆开墨囊,检查内壁刻度。深灰标记依旧。
合笔,放入胸前口袋。
打开车门,走入夜色。身后,后备箱中的牛皮纸盒静静躺着,封条完好,无人触碰。
风吹过空旷地带,卷起一片枯叶,拍打在车身侧面。
她没有回头。
钥匙插入307室防盗门锁孔,转动,推进。室内尚未通电,只有应急灯带发出微弱蓝光。她摸到墙边开关,按下。一盏轨道灯亮起,照亮中央地面铺开的设计草图:办公区、剪辑室、摄影棚、储物间,功能分区清晰。
她走到未来将放置白板的墙前,站定。
左手缓缓转动檀木手串一圈,停住。
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明日第一项议程:“启点项目首次全体会议,九点整,全员到场。”
锁屏,放回口袋。
转身走向门口,准备离开。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设计图。图纸右下角,用铅笔轻轻标注了一行小字:
“一切,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