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头跳了一下,笔尖顿住。林蔚然盯着纸上那句“云中北谷伏击战,战术可行,但风险极高”,墨迹未干,边缘微微晕开。她搁下笔,指节发僵,腕骨处隐隐泛酸。窗外梧桐叶落满石径,府邸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一声声碾过夜色。
小桃轻敲门进来,声音压得极低:“长公子扶苏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林蔚然眉心一蹙。她刚从朝堂归来,战尘未洗,文书未毕,此时非召见之礼,扶苏深夜造访,不合规矩。可她新掌北疆军务,百官观望,若拒兄长于门外,反倒显得生分刻薄。她起身,顺手将外袍披上,整了整衣襟。
“请至书房偏室,我即刻便来。”
小桃应声退下。林蔚然站在镜前,指尖掠过发髻,青铜冠纹丝未动。她没照太久,转身推门而出。
偏室灯已点起,扶苏立于案侧,手中捧着一方锦帕包裹的物件。他穿一身素白深衣,外罩青色大氅,腰间玉佩未动,神色却比平日沉静几分。见她进来,连忙施礼:“扰妹妹清修,实非得已。”
“兄长不必多礼。”林蔚然还了一礼,“夜深至此,可是宫中有变?”
“非为政务。”扶苏摇头,将手中锦帕托起,“此物乃母后遗物,一枚青玉螭龙佩。我一直珍藏,今日特来相赠。”
林蔚然一怔。
她记不得母亲模样。幼时听乳母提过,那位温婉的夫人早逝于她三岁那年,此后诸子女皆由宫人抚养,彼此疏离。扶苏身为长子,向来端方守礼,与她也仅止于朝会相见、点头示意,从未有过私下来往。如今竟捧母物亲授,实在出乎意料。
她未接,只问:“为何是今日?”
扶苏抬眼,目光坦然:“你将远赴北疆,风沙苦寒,战事难测。我不能随行护你,唯以此物寄愿——你比我更需要运气。北疆艰苦,此物可护你平安。”
话音落下,室内一时无声。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丝疲惫,却无半分虚饰。林蔚然看着他,忽然想起朝会上他独自一人站在群臣之中,面对李斯主和之议,仍坚持整军备战。那时她以为他是出于仁政之念,如今才觉,或许另有深意。
她伸手接过锦帕。布料柔软,内里玉质温润,触手生温。解开一角,一枚青玉螭龙佩静静卧于其中,雕工古朴,蟠螭盘绕,龙首微昂,似欲腾空而去。
“这是……”她低声。
“母后临终前亲手所系。”扶苏道,“她说,螭龙无角,不争天位,却能潜渊行云。她希望我们兄妹,不必困于名分,亦能各安其志。”
林蔚然指尖抚过玉面,那一瞬,仿佛有股暖流自掌心渗入。她抬头,直视扶苏双眼:“多谢兄长。有你在朝堂,我无后顾之忧。”
扶苏展颜一笑,眼角细纹舒展:“妹妹放心,咱们并肩作战。”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微晃。林蔚然将玉佩置于案上,未戴,也未收起。她知这枚玉佩不止是信物,更是承诺——一个在权力倾轧的宫廷中极为罕见的承诺:有人愿在她身后,守住朝局安稳。
“你不怕被人说结党?”她问。
“怕。”扶苏坦言,“可更怕你孤身一人,背负千钧。父皇让你掌军,是信你之才,但也等于将你推至风口。李斯观望,赵高虎视,若连我都袖手旁观,那才是真辜负了母后遗愿。”
林蔚然默然。
她曾以为这宫中无人可信。嬴政用她,是因她可用;王翦赏她,是因她有才;章邯服她,是因她胜仗。唯有扶苏,此刻所言,无关权谋,无关利害,只关乎“兄妹”二字。
“你说‘并肩’。”她缓缓开口,“可我走的是险路,未必容人同行。”
“我知道。”扶苏点头,“但我既为长兄,便不能只看你前行。你在前方破阵,我在后方稳局,各尽其责,有何不可?”
林蔚然看着他,许久,轻轻颔首。
偏室外传来脚步声,小桃候在帘外:“公子,东宫来人催归,更鼓已响三遍。”
扶苏起身:“是我该走了。”
林蔚然送至门口,未再多言。扶苏转身,忽又停步:“那玉佩……不必时时佩戴,放在身边即可。它不是护身符,是你我之间的一句话。”
“我明白。”她说。
扶苏笑了笑,转身离去。身影没入夜色,青色大氅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庭院转角。
林蔚然立于门边,站了片刻,才返身回屋。她重新落座,将玉佩轻轻推至案角,取绢布覆之,动作轻缓,如护易碎之物。随后执笔,蘸墨续写:
“云中北谷伏击战,虽胜,然敌未伤其根本。后续行动须另谋良策,不可再行险招。另,北疆冬季粮运需提前部署,三角轮运制试行成效良好,可扩至三郡。”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更鼓又起,四更将至。她未觉困倦,只觉心头某处,原本紧绷如弦的部分,稍稍松了一寸。
窗外,夜色正浓。府邸内外寂静无声,唯有书房一灯如豆,亮至天明。
她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眸光清明。提笔写下最后一句:“战报摘要拟毕,明日递呈枢密台备案。”
案角绢布微动,露出一角青玉。蟠螭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龙首微昂,似有所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