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的光在石壁上晃了下,随即灭了。
不是被风吹熄,是这地方根本不让亮。燕青梧脚步没停,断枪横在身前,枪尖擦着地面走,发出沙——沙——的轻响。通道越往里,空气越冷,像有根冰线顺着裤管往上爬。她左手虎口还在渗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刚落地就结成红冰粒。
脚底踩上去咯吱响。
三步之后,声音没了。地面吸走了所有动静,连呼吸都闷在胸口。石壁两侧浮出浅浅兽纹,起初看不清,走得近了才发现是虎形,一只只趴伏着,眼窝空着,却像盯着人看。她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飞到墙上,瞬间冻住,反光时竟带点蓝。
“装神弄鬼。”她低骂一句,抬脚往前。
前方豁然开阔。
圆形石室,顶高不见檐,四角立着粗石柱,柱身上锁链垂落,铁环断裂,残头插进地里。正中央一口冰棺,通体幽蓝,表面刻着盘踞白虎,双目闭合,爪牙微张,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等着扑出来。
她站在门口没动。
断枪缓缓抬起,抵在胸前。左手指节还在流血,血珠顺着掌心滑到枪杆上,渗进穗子里,颜色变暗。她盯着那棺材看了三息,确认没动静,才迈步进去。
脚刚踏过门槛,冰棺震了一下。
她立刻后退半步,枪尖斜指地面。
咔。
一道裂痕从棺面中心炸开,细得像蛛丝,却蔓延极快,转眼爬满整块冰层。她屏住气,肌肉绷紧,随时准备甩枪、翻滚、贴墙。
轰!
冰块爆开,碎屑四溅,如刀片横扫全室。她侧身避让,断枪抡圆护住头脸,耳边噼啪乱响,肩头挨了几下,火辣辣疼。寒气紧跟着扑来,像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她牙齿打颤,握枪的手差点松开。
火折子彻底熄了。
室内只剩幽蓝冷光,浮动在空中,像是雾,又像是活物。冰渣铺了满地,中间堆起个小丘,微微起伏。
她眯眼盯过去。
那堆东西动了。
雪白的一团,四肢发软,颤巍巍撑起身子。是只幼虎,通体无杂毛,耳朵湿漉漉贴着脑袋,尾巴蜷在腹下。它没睁眼,却径直朝她爬过来,爪垫踩在碎冰上,一步一滑。
燕青梧往后退了小半步,断枪横在身前:“再过来我可不客气了。”
幼虎不理她。
爬到她脚边,脑袋一歪,伸出舌头,舔了舔她左手指缝里的血。
她猛地抽手,可已经晚了。
一股暖流顺着伤口窜上来,不疼,反而有点痒,像有小虫在血管里爬。她皱眉要踹,却发现腿僵了半瞬——就这一刹那,白光炸起,刺得她闭眼。
等她再睁眼,眼前站着个少年。
十五六岁模样,银发披肩,穿一身素白布衣,像是凭空变出来的。眉心有一道淡红印记,形状像虎鼻。他睁开眼,瞳孔是浅金色的,眨了两下,忽然咧嘴一笑:
“枪姐姐?”
燕青梧差点把断枪扔了。
“你叫谁枪姐姐?”她往后跳一步,枪尖直指他喉咙,“谁让你这么叫的?谁教你说人话的?你到底是虎还是人?”
少年歪头看她,一脸懵懂:“你不记得了?你喂我血,我醒的。你不就是枪姐姐吗?”
“我喂你血?”她低头看看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我他妈连你是公是母都不知道,喂你什么血!”
“母的。”他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补了一句,“我是公的。”
燕青梧:“……”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抬枪,枪杆横扫过去。
少年没躲。
啪!枪杆抽在他肩上,声音清脆。他晃了晃,没倒,反而笑出声:“你力气真大,跟那时候一样。”
“哪时候?”她眯眼,“你见过我?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他挠头,银发乱晃,“我醒来就在冰里,脑子里糊着,就记得一股味儿——铁锈味,酒味,还有血的味道。然后你来了,血滴进来,我就醒了。”
燕青梧冷笑:“说得跟真的一样。那你凭什么叫我枪姐姐?”
“因为你手里拿着枪啊。”他指了指她紧握的断枪,“而且……你身上有股劲儿,跟我以前主人一样。她说,拿枪的人,都该叫一声姐姐。”
“你以前主人?”她挑眉,“死了?”
“嗯。”他点头,表情忽然低落,“他们把她钉在山门上,三天。我不敢下去看,只能闻着味儿……后来味儿没了,我也被封了。”
燕青梧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手腕。脉搏跳得稳,体温也正常,不像刚从冰里爬出来的。她松开手,低声说:“算你命大,碰上我。要是碰上别人,早把你剥皮炖汤了。”
“我知道。”他咧嘴一笑,“所以我一醒就喊你枪姐姐,这样你就舍不得杀我了。”
她翻了个白眼:“你倒是会算计。”
少年嘿嘿笑了两声,忽然转身,朝石室后方走去。她警觉地举枪:“去哪儿?”
“你看那边。”他指着墙,“画有意思。”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石壁上一幅巨大壁画,覆盖整面墙。画中女子披赤凰战甲,红袍猎猎,手持长枪,枪尖直刺前方。对面是个戴冕帝王,龙袍未整,神情惊骇,一手挡在面前,一手抓向腰间佩剑,却已来不及。
那一枪,正中咽喉。
她看得呼吸一滞。
不是因为画面多惨烈,是因为——
画中女子侧脸轮廓、眉峰弧度、甚至扬起的那缕发丝,都跟她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脸。
少年回过头,见她脸色发白,奇道:“你怎么了?”
“这画……什么时候的?”她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他仰头看,“但我觉得,她是故意留下的。你看她的眼睛。”
她顺着看去。
画中女武神双眼未闭,目光穿过千年时光,直直望向前方,眼神决绝,毫无惧色。更诡异的是,那眼神……竟让她觉得熟悉。
像她每次举起断枪时,心里那股“打就打,废什么话”的劲儿。
“不可能。”她摇头,“我爹把我扔雪原的时候,我还不会走路。我练枪是十二岁以后的事。这画少说有几百年了,我怎么可能……”
“可你就是她。”少年认真说。
“放屁!”她怒了,抬枪指向他,“你小子刚化形就学会胡说八道了?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能把你打回原形,塞回冰棺里封十年!”
少年不慌不忙,反而走近两步,抬头看她:“你怕了。”
“我怕个鬼!”
“你心跳快了。”他指了指她胸口,“咚咚咚,像擂鼓。你刚才砍死三十个北戎兵都没这么快。”
她一愣,下意识按住心口。
确实有点快。
她咬牙:“那是走多了,累的。”
“哦。”他点点头,又问,“那你为什么一直握着枪?我们在这儿说话,又没人打你。”
她低头一看。
断枪仍横在胸前,手指紧扣枪杆,指节发白。
她猛地松手,枪尖往下坠了寸许。
“我习惯了。”她嘟囔一句,转移话题,“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小子’吧。”
“我没名。”他摇头,“封印里没人叫我。你要不给我起一个?”
“起名?”她嗤笑,“我连自己名字都是捡的。燕青梧,还是老驿卒看我长得黑瘦,随口叫的。”
“那你现在不黑了。”少年认真评价,“白了不少,尤其是头发,亮的时候像雪。”
她摸了摸自己发尾,没接话。
两人沉默片刻。
她再次看向壁画,目光落在女武神脸上。越看越像,越像越心慌。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刚才叫我枪姐姐,是不是以前也这么叫她?”
少年点头:“嗯。她也用枪,也喝酒,也爱骂人。她说,枪比男人靠谱,酒比情话痛快。”
燕青梧一怔。
这话……她昨天还对阿七说过。
“她最后怎么了?”她低声问。
“不知道。”少年摇头,“画停在这儿。后面的事,可能只有你知道。”
“我?”她瞪眼,“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就是她。”他重复一遍,语气笃定,“血开了我的封印,你也该醒的。只是还没到时候。”
她冷笑:“你少来这套神神叨叨的。我只知道,我能活到现在,靠的是这杆枪,不是什么前世今生。”
少年不反驳,只笑了笑,走到冰棺残骸旁,蹲下摸了摸碎冰,忽然说:“你左手还在流血。”
她低头一看,果然。伤口没愈合,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她掏怀里的伤药,摸了个空——早上突围时掉了。
“算了。”她甩了两下,血珠飞出去,落在壁画边缘,晕开一小片红。
少年站起身,看着她,忽然问:“你接下来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她把断枪甩上肩头,“往前走呗。路就一条,死也得走完。”
“那我跟你走。”他说得理所当然。
“谁要你跟?”她瞪眼。
“你救了我。”他认真道,“按规矩,我得报恩。再说……”他顿了顿,咧嘴一笑,“你酒喝得多,我帮你扛酒葫芦。”
她翻白眼:“我酒葫芦早空了。”
“那我帮你找新的。”他拍拍胸脯,“我鼻子灵,十里外有酒坊都能闻着。”
她懒得理他,转身要走,却被他叫住。
“枪姐姐。”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别不信。”少年声音轻了点,“你早晚得信。因为……”
他抬手指向壁画。
“她没刺死那个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