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刺死那个皇帝。”
白虎少年的话音刚落,石室里的幽蓝冷光忽然一颤,像被风吹动的烛火。燕青梧正要回头骂他一句“少在这装神弄鬼”,却见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双耳“嗤”地渗出血丝,顺着银发往下淌。
她瞳孔一缩,枪杆还没来得及抬稳,少年已软了膝盖,直挺挺往前扑。
“喂!”她抢步上前,一把托住他肩膀,掌心立刻沾上温热黏腻的东西。低头一看,不只是耳朵,鼻孔、嘴角都在往外冒血,颜色暗得发黑,像是淤了三天的旧血。
“怎么回事?”她捏住他下巴,想让他抬头,可少年眼珠已经翻白,只剩一线浅金残光在晃,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封印……反噬……我撑不住……”
话没说完,人就往下滑。
燕青梧二话不说,抽出断枪刃口,在左掌狠狠一划。
血“唰”地涌出来,她连眉头都没皱,直接把掌心按进少年嘴里,用力一压他后颈,吼:“吞下去!别给我装死!”
少年本能地呛了一下,随即喉头滚动,竟真的咽了。血顺着嘴角流,滴在素白衣襟上,晕开一朵朵红梅。
她咬牙盯着他脸,感觉体内某根筋被人猛地抽了一记——玄脉空了,像井底干涸,寒气从四肢倒灌回心口。眼前发黑,耳鸣嗡嗡作响,但她仍站着,一只手死死掐着他后颈,另一只手按着伤口不放。
“你要是敢死,”她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立马把你塞回冰棺,拿枪杆当柴烧了你这身白皮。”
少年眼皮抖了抖。
一口浊气从他鼻腔喷出,紧接着是长长一声吸气。他猛然睁眼,瞳孔恢复金光,第一反应竟是伸手去舔她掌心的血。
“……你属狗的?”她甩手,差点一枪托砸他脑门上。
“我没喝够。”他坐起来,抹了把嘴,居然笑了,“你血太冲,跟烈酒似的,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活了。”
“活了就闭嘴。”她踉跄半步,靠断枪撑地才没跪下,掌心伤口还在渗血,滴滴答答落在碎冰上,结成红珠子。
少年不笑了。他盯着她苍白的脸,突然伸手抓住她手腕,指尖贴上她脉门。
“你玄脉透支了。”他声音低了八度。
“废话。”她抽手,“不透支我能站这儿跟你扯?”
“可你不该割掌。”他低头看自己衣襟上的血迹,“刚才那点血就够唤醒我,你不用……这么拼。”
“我不拼谁拼?”她冷笑,“你当我是路边捡的野猫?救一次就完事了?你醒过来第一句叫我‘枪姐姐’,我就得认这个账。你要是死了,谁来还这张嘴欠的人情?”
少年怔住。
他慢慢松开手,垂下眼,看着地上那滩混合着自己黑血和她鲜红的水洼,忽然说:“你看见了,是不是?”
“什么?”
“刚才……你失血的时候,眼睛黑了三息。”他抬头,目光锐利,“你看到了未来。”
燕青梧没说话。
她确实看见了。
漫天箭雨落下,风声撕耳。她扑出去的一瞬间,听见有人喊她名字,但声音被乱箭破空盖住了。铁箭贯穿胸膛,三支、五支、七支……血从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赤凰战袍。她跪在地上,手还死死撑着断枪,不让身体压到身后那人。
然后那人回过头。
眉眼熟悉,唇角带笑,左腿微跛,一身靛蓝锦袍沾了她的血,变成深紫。
是萧无涯。
她想骂他一句“蠢货,跑什么”,可张嘴只咳出一口血。
画面戛然而止。
她现在还能感觉到胸口那阵闷痛,像真被穿了几箭似的。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我没看见什么。”她哑声道,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全是冷汗。
“你在骗我。”少年站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仰头看她,“你看见自己死了,为了护一个人。对不对?”
“闭嘴。”她侧身避开他视线。
“那个人是谁?”他追问。
“关你屁事。”
“是你救过的男人,是不是?”他声音发紧,“就是你说‘踹下屋顶都不会让他摔死’的那个。”
她猛地转头瞪他:“谁告诉你这话的?”
“你自己说的。”他咧嘴一笑,又迅速收起,“醉酒那次,在军营外头,你抱着酒葫芦骂‘那瘸子命真硬,摔十次都死不了’,然后又补一句‘但我得活着,不然谁给他垫背’。”
燕青梧愣住。
她真说过?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喝多,脑子里总会蹦出那张笑得欠揍的脸。
少年盯着她,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她腰,额头抵她肩窝,声音发颤:“枪姐姐……你看见了是不是?你会死……我不让!你答应过让我报恩的,你不能死!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喝酒、打架、睡懒觉,谁也别想动你一根头发!”
燕青梧僵在原地。
她不是没被人抱过。阿七那傻小子中箭时就死死搂过她大腿哭爹喊娘;白虎幼崽刚化形那会儿也蹭她裤脚撒娇。可这次不一样。
这小子抱着她,身子抖得像片落叶,嘴里念叨的全是“别死”“别走”“我陪你”,一点不讲道理,一点不怕她烦。
她右手慢慢抬起来,本想推开他,可指尖碰到他银发时,忽然停了。
那发丝软得不像话,还带着点体温,跟她早上摸过的雪兔绒差不多。
她叹了口气,手顺势落下,轻轻揉了两下他脑袋,像拍阿七哄他闭嘴那样。
“行了。”她声音低下来,“没到那步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嚎什么丧。”
“可我会感应到!”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是白虎灵兽,不是路边野狗!主人将死,我心头滴血!我能闻到你命里的煞气,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你撑不过三年!”
“三年?”她嗤笑一声,“我从雪原爬出来那天,老驿卒说我活不过三天。结果呢?我现在站得比谁都直。”
“可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打断他,“哪次不是刀尖上走?上次在矿谷,赵无极踩我脖子的时候,你也在冰里睡大觉。我不是照样喘过来了?”
“可你不会永远这么走运!”他吼完又蔫了,小声嘀咕,“你总是一个人扛,从不让别人替你挡一下……明明有人愿意为你去死。”
燕青梧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有人愿意。
萧无涯跳河那次,夜枭替她挡箭那次,阿七为她拦马车那次……甚至眼前这小子,刚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管她叫姐姐。
可她总觉得,能守住的,只有手中的枪。
至于别的——
她不想欠,也不敢信。
她缓缓闭眼,片刻后睁开,重新握紧断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不怕死。”她说,“我只怕死得没意义。要是非得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被人供在庙里当神仙。”
少年看着她,忽然不哭了。
他退后一步,抹了把脸,挺直腰板,认真道:“那我也不走。你要往前冲,我就在你身后跟着。你倒下了,我背你走。你死了,我替你活着。反正你血都喂过我了,咱们命连着呢,想甩也甩不掉。”
燕青梧瞥他一眼:“你倒是会算计。”
“跟你学的。”他咧嘴,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哼了一声,抬脚往前走了一步,却又顿住。
掌心伤口还在流血,她懒得包扎,干脆把血甩在墙上,正好落在壁画边缘,那女武神的枪尖附近。
红痕蜿蜒而下,像一道未干的泪。
“喂。”她背对着少年,声音很轻,“以后别动不动就抱。我嫌烦。”
“哦。”
“还有。”
“嗯?”
“酒葫芦的事,算你欠我的。”
少年咧嘴一笑:“等出去,我偷一坛百年陈酿赔你。”
她没回头,只把断枪往肩上一甩,枪穗扫过冰渣,发出沙沙轻响。
石室依旧寂静,幽光浮动,两人影子投在壁画上,与那千年前的女武神并列而立,仿佛命运早已写下注脚。
少年悄悄靠近半步,伸手想去牵她衣角,却又缩回。
他最终只是低声道:“枪姐姐……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血腥味。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死。”
她脚步一顿,没说话。
远处枯草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