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还在鼻尖飘着,不是新鲜的血,是铁锈混着泥土闷了三天的那种腥,黏在喉咙口咽不下去。燕青梧坐在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左手搭在桌沿,掌心那道新割的伤口还没结痂,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渗,滴在粗瓷酒碗里,一圈一圈晕开。
她没包扎,也不打算包。酒烈,正好压一压体内那股乱窜的寒气——从石室出来后就一直这样,像有根冰针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她灌了一口,火辣辣地烧过喉咙,才觉着五脏六腑稍微稳了点。
楼下突然热闹起来。
一群人涌进来,带进一阵风,吹得油纸灯笼晃了两下。领头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玉带束腰,发冠上镶着明珠,笑得春风拂面,可眼神扫过人群时,冷得像刀子刮骨。
赵明渊。
她眼皮都没抬,只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各位父老乡亲,今日听一段真事。”那人一拍惊堂木,角落里的说书人立刻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话说北境有个女娃,生下来就克家门——”
燕青梧的手指动了动。
“六岁那年,全村暴毙,尸首发黑,连狗都啃不动。唯独这女娃活了下来,赤手空拳打死三头饿狼,浑身是血站在雪堆里,眼珠子红得跟炭火似的!有人说,她是妖女投胎,专为祸世而来!”
底下一片哗然。
“哎哟我的天,说得是谁啊?”
“还能有谁?前些日子矿谷塌了三十多个世家子弟,听说就是她拿枪捅的地脉!”
“可不是嘛,赵少主都说了,这种人留不得,迟早要出大事!”
赵明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慢悠悠道:“这位姑娘姓燕,名青梧。天生异相,玄脉未封时能引寒潮百里。你们说,这样的人,该不该管?”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悄悄往门口挪步,有人低头猛扒饭,生怕被盯上。
楼上没人敢动。
只有燕青梧。
她慢慢抬起左手,五指收拢,捏住那只粗瓷酒碗。
指节一寸寸泛白。
“咯吱”一声,碗身裂开细纹。又一声,碎成粉末。酒液顺着她掌心的旧伤往下淌,混进新裂的口子里,疼得她牙根一紧,反倒笑了。
笑得极轻,像刀刃刮过石头。
她站起身,灰扑扑的短打下摆扫过凳脚,牛皮带上挂着的断枪头轻轻晃了一下。发髻用赤凰枪穗缠着,松了一截,几缕白发垂下来,贴在颈侧。
楼下还在讲。
“……后来她被北境军收编,杀人如麻,连长官都怕她三分。有人说她夜里练枪,枪尖会冒蓝火,那是吸了死人的魂!”
赵明渊翘着嘴角,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撞上二楼那双眼睛。
四目相对。
他没躲,反而冲她举了举茶杯,像是敬酒。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楼梯口砸下来。
不是人跳,是整个人像块石头般砸落,震得地板一颤。众人尖叫着往后退,只见燕青梧已立于大堂中央,断枪拄地,肩头落着一片碎瓷,也不知是碗渣还是瓦灰。
说书人吓得瘫在椅子上,惊堂木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她没看他。
她看着的是他胸前那件靛青色长衫,左襟上绣着一朵暗纹莲花——那是赵家旁支才有的标记。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一块瓷片,发出脆响。
说书人喉咙里“咕”了一声,想说话,却抖得一个字也吐不出。
燕青梧抬手。
没有拔枪。
只是并指如刃,在空中虚划一道。
“嗤——”
空气撕裂,一道赤红枪影凭空浮现,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听“噗”一声,钉入说书人衣襟,正穿在他左胸位置,离心脏不过半寸。布料洞穿,露出里面汗湿的里衣,可人毫发无伤。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掐住了。
她收回手,淡淡道:“再让我听见半个字,这枪就真的见血。”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像是刚喝完一坛劣酒。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说书人嘴唇哆嗦,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猛地低头去看自己胸口——那个洞口边缘焦黑,还冒着一丝青烟,显然是高温瞬间灼穿所致。
他腿一软,滑坐在地上。
燕青梧转身,看向赵明渊。
后者仍坐着,手里还端着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慢条斯理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银底珍珠缀成莲花状,珠光莹润,在昏暗的茶楼里泛着冷光。
正是中秋夜宴上,他曾送给她的那一支。
当时她说不要,他笑着说“戴着好看”,结果当晚她回营就发现簪头有异香,拿去试毒,竟是慢性软骨散。
现在他又拿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手腕一扬,将步摇抛向空中。簪子翻了个身,稳稳落在她脚边,珠子碰地,发出清脆一响。
“你不敢杀我。”他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勾起,“因为你要是杀了我,明天全城都会传——‘妖女燕青梧当街行凶,杀害赵家嫡子’。到时候,不是谣言,是铁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你知道,我说得出,就做得到。”
燕青梧低头看那支簪子。
珍珠圆润,光泽如泪。
她想起阿七曾傻乎乎地说:“燕小七,你说女人戴这个走路会不会叮当响?”她踹了他一脚:“废话多。”
现在这玩意儿躺在这里,像块墓碑。
她缓缓抬头,盯着赵明渊。
“你倒是挺会挑时候。”她嗓音沙哑,“我刚从山里出来,手还没热,你就忙着给我编坟头文。”
赵明渊笑而不语。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她往前半步,断枪头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你嫉妒我,因为我能站着练枪,你能干什么?捧着茶杯当说书人的托儿?”
“我不是嫉妒。”他打断她,语气忽然冷了,“我是怕。怕你这种人,一旦失控,整个王朝都要陪葬。”
“那你更该怕你自己。”她冷笑,“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下毒造谣,连个说书人都买通,赵家的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脸?”他嗤笑一声,“在这世上,活着才有脸。你若死了,谁还记得你是英雄还是妖女?”
两人对峙片刻。
外面天色渐暗,街角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悠长而缓慢。
赵明渊终于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停下。
“你不敢杀我。”他重复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因为你知道,我背后站着谁。”
他没回头,也没再说下去。
只是迈步出门,身影融入暮色。
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
掌心的血又开始渗,顺着虎口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那支珍珠步摇上,珠子吸了血,颜色变深,像凝固的泪。
她弯腰,捡起簪子,指尖抚过簪头——果然,又有细微凹槽,藏毒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冷笑一声,攥紧,用力一捏。
“咔”。
珍珠崩裂,毒粉洒了一地。
她扔掉残簪,提起断枪,转身朝门外走去。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白发。茶楼里的人屏息看着她背影,没人敢拦,也没人敢出声。
她脚步不停,穿过街道,走向赵府所在的方向。
巷口石狮子蹲在两侧,一只缺了耳朵,另一只眼眶裂了缝。她经过时,伸手拍了下那只完好的眼睛,力道不大,却震得石屑簌簌掉落。
她继续走。
远处枯草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