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石狮子的眼眶还在簌簌掉渣，燕青梧的靴底已经碾过赵府门前那道青石门槛。她没走正门，也没敲门房，断枪往肩上一扛，脚尖在石狮背上一点，整个人便如黑猫般翻进了院墙。
墙内是片竹林，夜风穿林，沙沙作响。她贴着竹竿疾行，灰扑扑的短打下摆扫过草尖，连露水都没惊起一滴。掌心的血还在渗，顺着虎口往下淌，黏糊糊地沾在枪杆上。她懒得擦，只把左手往腰间酒葫芦上蹭了两下，留下一道暗红印子。
这地方她来过。中秋夜宴那晚，赵明渊请她喝酒，说“姑娘练枪辛苦，不如饮一杯”。她喝了，一口吐在他鞋面上，然后踹翻了整张桌子。那晚她记住了路线——从西角门绕过戏台，穿过三进院子，尽头那座飞檐翘角的阁楼，就是“听雪阁”。
巡更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嘴里哼着小调。她蹲在假山后头，等那人走远，才猫腰窜出。狗没叫，不是她动作轻，是早被她上次来时顺手喂了半块掺巴豆的肉干。现在整个赵府的看门犬，见了她都夹着尾巴缩墙角。
听雪阁的门锁得严实，铜环上还挂着个小机关，稍有触动就会扯动屋内的铃铛。她蹲下来，用断枪头插进锁眼，轻轻一挑，咔哒一声，暗扣弹开。她推门进去，反手掩上，屋里一股子熏香混着墨味，呛人得很。
床帐垂着，书案上摊着几张纸，砚台还没盖。她一眼就看见枕匣——赵明渊那种爱显摆的人，肯定把要紧东西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她掀开匣盖，手指在夹层里一摸，果然触到一封硬邦邦的信。
火漆封口，印着一头狼头图腾，北戎的标记。
她把信抽出一半，刚露出个角，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的，步子稳，落地轻，像是左腿有点拖。她眼神一凝，迅速将信塞进腰带，断枪横在身前，贴墙而立。
门被推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出一个披着靛蓝锦袍的人影。
“燕姑娘。”那人嗓音低哑，却带着点熟悉的懒散，“你果然在这里。”
是萧无涯。
她没动，枪尖也没放下来。
他走进来，顺手关门，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整天晃荡在酒楼里的纨绔。他站定，目光扫过床榻、书案，最后落在她脸上，嘴角微扬：“找什么呢？这么巧，我也在找东西。”
“巧？”她冷笑，“你左腿瘸了三年，今晚倒走得比狗还快。”
他不答，只抬手摸了摸腰间玉佩，那是他喝劣酒时的老习惯。可今夜他没挂酒囊，袖口还藏着寒光——一把匕首。
他突然转身，右手闪电般探出，揪住从屏风后闪出的一道人影，反手一拧，那人“啊”地叫出声，正是赵明渊。
萧无涯的匕首已经抵在他咽喉上，力道不大，却足以划破皮肉。一滴血顺着刀刃滑下，砸在地毯上，像颗红豆。
“说，”他声音冷得像井底捞上来的铁，“北戎在哪天动手？”
赵明渊脸色煞白，喉咙滚动，想说话却被刀锋逼得不敢张嘴。他袖口有墨渍，未干，像是刚写完什么密信来不及收。
燕青梧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她看着萧无涯的背影——那个平日醉醺醺、被她踹下屋顶都不还手的男人，此刻脊背绷得笔直，连左腿的跛都压了下去。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个人，像把出鞘的刀。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抓奸细，是截信。
赵明渊根本还没送出信，萧无涯就来了。他知道内容，所以他不怕对质，他要的是口供。
“你到底是谁？”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萧无涯没回头，只淡淡道：“一个不想死在谣言里的人。”
“所以你就拿刀逼他？”
“不然呢？”他冷笑，“等他明天再找个说书人，说我勾结北戎，还是说你夜里练枪吸的是婴儿魂？”
赵明渊喘了口气，终于挤出一句：“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闭嘴。”萧无涯手腕一紧，刀锋又压下半分，“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具体日子……”赵明渊抖着，“我只是传话……每月初七，北戎商队经西市运货……里面……有兵器……”
“还有呢？”
“还有……粮仓……他们要在粮仓动手……烧了它……嫁祸给……给她！”他猛地扭头看向燕青梧，“说是她纵火，引发民变！”
燕青梧瞳孔一缩。
粮仓。那是北境军的命脉。若真被烧，十万将士冬粮无着，边关必乱。而她，刚被骂成妖女，正是最好的替罪羊。
她低头看了眼腰带——那封北戎密信还贴着她的皮肤，烫得像块炭。
“你信他？”她问萧无涯。
“我不信任何人。”他盯着赵明渊的眼睛，“但我信刀尖下的真话。”
赵明渊突然笑了，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流：“你们……以为这样就完了？我爹知道一切……他不会让你们活着出去……”
“你爹？”萧无涯嗤笑，“赵无极忙着和北戎分好处，哪有空管你这个私底下通敌的蠢儿子？”
“你胡说！我不是……”
“你送毒簪，造谣言，买通说书人，就是为了让她名声扫地，好在后续行动中无人信她。”萧无涯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在护赵家？你只是个棋子，用完就扔的那种。”
赵明渊嘴唇哆嗦，没再说话。
燕青梧缓缓抬起断枪，枪尖指向萧无涯：“那你呢？你又是什么？装疯卖傻三年，就为了今天？”
“为了活命。”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也为了让你别死在别人的算计里。”
她盯着他。这个男人，曾被她救过三次，也被她踹下屋顶两次。她以为他就是个烂酒鬼，靠着点小聪明在世家夹缝里苟活。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刀，眼里没有一丝醉意。
“你早就知道赵家和北戎有勾结？”她问。
“比你知道得早。”他收回目光，重新盯住赵明渊，“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是继续当个被人利用的废物，还是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换一条活路？”
赵明渊咬牙，额头沁出冷汗：“我说了……你也出不了这府……我爹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那就等他们来。”萧无涯冷笑，“正好一锅端了。”
燕青梧忽然道：“你不怕我抢功？”
“你？”他瞥她一眼，“你连字都认不全，拿什么去朝廷告状？”
她瞪眼：“我砍人比写字快。”
“那也得有人信你。”他淡淡道，“而现在，只有我能让你的话被听见。”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风掠过檐角，吹得灯笼晃了两下。赵明渊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像是耗尽了力气。萧无涯仍站着，匕首未收，眼神锐利如鹰。
燕青梧慢慢放下断枪，却没离开。她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方未盖的砚台，随手一掀，墨汁泼了满地。
“你在干什么？”萧无涯皱眉。
“留点纪念。”她冷笑，“下次他再写密信，得换个砚台。”
她又走到床边，一脚踢翻枕匣，木屑四溅。然后她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把剩下的半葫芦烈酒全倒在被褥上。
酒气弥漫开来，混着墨味，呛得赵明渊直咳嗽。
“你疯了？”他嘶声道。
“我没疯。”她把葫芦挂回腰间，拍了拍手，“我只是讨厌你们这种人，一边害人，一边还要点香装清高。”
她走回萧无涯身边，低声道：“信在我这儿，你要看吗？”
他摇头：“现在不用。我要的是他亲口说出计划，而不是一封信——谁知道是不是调包的？”
她点头，算是服了。
“接下来呢？”她问。
“接下来？”他盯着赵明渊，声音冷得像霜，“等他的人来，我们演场戏。”
“演什么？”
“演一场‘赵家少主勾结外敌，被忠义之士当场擒获’的好戏。”他嘴角微扬，竟露出点痞气，“你负责打，我负责说，怎么样？”
她咧嘴一笑：“打就打，废什么话。”
赵明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你们……你们敢！”
“我有什么不敢？”她一脚踩上他胸口，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你不是说我杀人都不眨眼吗？那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
门外，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家兵集结。
萧无涯深吸一口气，左手握紧匕首，右手指节泛白。他站在窗边，身影被月光照得清晰，左腿虽跛，却站得极稳。
“来了。”他说。
燕青梧握紧断枪，腰间的密信紧贴肌肤，像一块烧红的铁。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盯着门口，等着那一声破门而入的响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白发，一缕贴在唇边，又被呼吸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