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正踩着碎石坡往下冲,脚底一滑,膝盖磕在棱角上。她没停,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继续往前跑。三十里荒原,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可她心口那股热劲儿直往上顶,像有根线被人从远处拽着走。
她刚翻过一道矮岭,忽然脚步一顿。
枪穗动了。
不是风带的,是它自己抖起来的,缠在发髻上的红穗子轻轻一震,像是听见了什么她听不见的声音。她低头看腰间断枪,枪杆冰凉,可掌心却烫得离谱。
“不对……”她喃喃一句,右手按住心口。
那一瞬,血像是炸开了。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又顺着四肢往指尖钻。她踉跄一步,单膝跪地,手指抠进土里。地面开始颤,先是脚下一寸,接着整片荒原都跟着抖。
风声变了。
不再是呼啸,而是尖啸,像是千百把刀在耳边刮。她咬牙抬头,看见九道灰黑色的龙卷凭空拔起,围着她打转,越旋越高,卷起碎石枯木,砸向半空。一道风刃擦过她肩膀,划破粗布短打,皮肉翻开一道口子,血还没滴下来,就被风卷走了。
“来就来!”她猛地站起身,把断枪横在胸前,“打就打,废什么话!”
话音落下的刹那,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紧接着,眼前一黑。
她不是站在荒原上了。脚下是青砖铺的长道,一路通到皇城最高处。手里握着两枚玉玺,沉得压手。风吹得袍角猎猎响,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明黄战铠,肩披赤凰大氅——和壁画里那个女武神一模一样。
然后她闻到了味儿。
血腥气。
顺着台阶往下看,一具尸体倒在血泊里,脸朝下,左手还抓着半截断箭。她认得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旧疤,左腕内侧还留着一道她醉酒时用枪头划的记号。
是萧无涯。
她喉咙一紧,想喊,却发不出声。那具尸体慢慢翻过来,眼睛睁着,嘴角还在笑。他看着她说:“你赢了。”
她疯了似的往后退,可身体不听使唤,反而抬起手,把双玉玺高举过头。底下万民跪拜,山呼“女帝万岁”。她想扔掉玉玺,可手指僵硬,纹丝不动。
“这不是我!”她终于吼出声,反手抽出背后断枪,对着幻象里的自己狠狠劈下去。
枪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爆鸣。
虚影炸开,碎片四散。
现实中的她也跟着一晃,脑袋像被铁锤砸中,闷痛炸开。她跪倒在地,喘得厉害,嘴里全是铁锈味。抬手一抹,满掌血,从发根开始,白发一缕缕冒出来,像是雪水浸透了墨纸,眨眼间三分已成雪色。
她盯着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我不信命……”她咬牙,“谁爱当皇帝谁当去,老子只管打架!”
可话没说完,喉头一甜,又呕出一口血。
地上那摊血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脸色惨白,眉眼凌厉,白发如霜。她愣了愣,忽然伸手去扯头发,像是要把那些白的给薅下来。
“装什么装!”她骂自己,“你不就是怕了吗?怕真有那么一天,你站在上面,他在下面躺着?放屁!我会救他,我打得过所有人!”
她撑着枪要站起来,可腿软得厉害。玄脉像是裂了条缝,寒气从里头往外漏,冻得她牙齿打颤。皮肤上浮出蛛网般的黑纹,顺着脖颈往下爬,像是活物。
九道龙卷还在转,风越来越急,石头砸在身上生疼。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得散在这荒原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踩断了枯枝。
接着是拖行的声音,缓慢、沉重,带着点磕绊。那人走得极费力,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湿痕。
她勉强抬头,看见一个身影从风暴边缘冲进来。
靛蓝锦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左腿拖在地上,裤管撕开,血一路洒着。那人脸上沾着泥,嘴唇发白,可眼神亮得吓人。
是萧无涯。
他根本没理那些风刃,硬是往里闯。一块飞石砸在他肩上,他闷哼一声,也没停。直到扑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迎面扫来的碎石。
“别看!”他贴着她耳朵吼,“那是假的!听见没有?假的!”
她想推开他,手刚抬起来就脱了力,整个人瘫在他怀里。
“滚开……我自己能……”她声音发抖。
“闭嘴。”他箍紧她,下巴抵着她头顶,“你在,我就在。你要是变成孤家寡人,谁给我踹下屋顶?谁把我从酒缸里捞出来?啊?你说!”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又硬憋回去。
就在这时,他说话时嘴角溢出一滴血,正好落在她脸颊上,顺着颧骨滑下,渗进一道正在蔓延的玄脉裂痕里。
奇异的事发生了。
那黑纹像是碰到火的冰,迅速退散。她体内的寒气也开始回缩,玄脉的裂缝缓缓合拢。白发停止变色,风势渐弱,九道龙卷一根根崩塌,碎石哗啦落地。
她靠在他怀里,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你……怎么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还能怎么来?”他咳了一声,声音低下来,“听见枪响,就知道你又在跟天斗。我不过是个瘸子,可瘸子也得走路,走到你跟前为止。”
她想笑,可笑不出来。
刚才那一幕太真了。真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玉玺的重量,闻到血的味道。她不怕死,也不怕输,可她怕那种赢——赢到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不当皇帝。”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谁爱坐那破椅子谁坐去。我要是真踩着他上去了……我还不如现在就死。”
“那就别上去。”他轻轻拍她后背,像哄孩子,“咱们打打杀杀这么多年,图的不就是活着?你还记得十二岁那年,我在雪堆里快冻死了,你拿酒灌我,说‘废物,死在这儿多难看’。现在我也说一遍——废物,别自己吓自己。”
她抽了抽鼻子,没吭声。
远处最后一道龙卷轰然倒地,尘土扬起又落下。荒原恢复寂静,只剩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皮发沉,知道是玄脉耗尽了力气。他试着动了动腿,疼得吸口气,还是把她往上扶了扶,背靠一块大石坐下。
“睡会儿。”他说,“我守着。”
她迷迷糊糊点头,手指无意识勾住他袖口。
他坐着,左腿伸不直,血还在渗,可没去管。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异动,才慢慢放松下来。夜风拂过两人之间,吹动她未全白的发丝,也吹动他腰间空了的酒囊。
他低头看她,轻声道:“你说你要打天下,其实我早知道了。可你要护的人,一直都在你旁边,没走。”
她没应,呼吸渐渐平稳。
他靠着石头,仰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她把他从悬崖边拖回来,醉醺醺地说:“谁让你跳?我又没说不救你。”
那时他以为她是疯子。
现在他知道,她只是太怕输。
风停了,月光洒下来,照在两人身上。他抬手,轻轻替她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一场久违的梦。
荒原尽头,一道暗影悄然浮现,似乎是为接应而来,却又止步于远处,静静观望。
他察觉到了,却没有出声,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