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是被一缕冷风呛醒的。
她睁眼时天光刚透,灰白的晨雾贴着荒原爬行,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纱布蒙在眼前。她躺在萧无涯怀里,姿势别扭得像是被人随手扔下的麻袋,断枪横在胸口,枪杆还带着夜里的潮气。她动了动手指,玄脉裂痕处传来一阵钝痛,不尖锐,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像有块冰卡在心口化不开。
她撑起身子,胳膊一软,差点又栽回去。萧无涯察觉动静,立刻松开手,没多问,只把肩头让出来当垫脚石,任她借力站稳。他左腿还在渗血,裤管湿了一大片,脸色比死人多口气好不了多少,可腰板挺得笔直,仿佛那条瘸腿不是长在他身上。
“醒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不做梦了?”
“谁做梦。”她啐了一口,抬手摸了摸发根,三分白发垂在耳侧,触手冰凉,像缠了根霜丝。她懒得理,一把扯过枪穗胡乱缠了几圈,遮住大半。
两人没再说话,顺着荒原尽头那道暗影所在的峡谷入口往里走。地面微颤,岩壁不断往下掉碎石,寒气从裂缝里钻出来,吹得人骨头缝发酸。燕青梧越走越慢,心口那股抽痛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拽一根线,拉得她五脏六腑都偏了位。
“你感觉到了?”萧无涯忽然问。
“废话。”她瞪他一眼,“你聋?这地快裂了。”
“不是地震。”他盯着前方幽深的洞口,“是它在叫你。”
她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昨夜幻象里那两枚玉玺,沉得压手,烫得烧心。她不想信命,可身体比脑子诚实,脚步不由自主加快,断枪在掌心转了个圈,枪头朝前,像防着什么扑出来似的。
洞窟深处,一方祭坛突兀地立在断裂的地脉之上,四周刻满歪歪扭扭的符文,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祭坛中央地面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缝,尘土翻涌,两枚玉玺缓缓升起。
一枚金,一枚黑。
没有雕龙画凤,也没有铭文篆字,就那么静静浮着,气息却沉得能把人压跪下。燕青梧瞳孔一缩,喉咙发紧。她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可这俩玩意儿不一样,它们像是活的,呼吸着地底的阴气,等着谁来拿。
她一步跨上前,伸手就抓。
指尖离玉玺还有半寸,手腕猛地一紧。
萧无涯不知何时挡在她身前,那只常年握酒囊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腕骨,指节泛白,旧疤勒进皮肉里。他额角全是汗,嘴唇发青,可眼神硬得像铁:“别碰。这玉玺,会要你的命。”
燕青梧猛地抬头,火气“腾”地顶上来:“关你屁事!”
“关我事。”他声音低,却不容反驳,“你要是一碰,就再也走不出这洞了。”
“放屁!”她甩手想挣,他纹丝不动。她怒了,另一只手抄起断枪就要砸他膝盖,“老子打过的鬼多了,轮得到你在这装神弄鬼?”
“你打的是人,这不是人能碰的东西。”他依旧不动,任她枪杆抵上腿伤,“昨夜你看见的,不是幻象,是预兆。你拿了它,就会变成那个样子——站在最高处,脚下全是尸体,包括我。”
她动作一顿。
枪尖微微发抖。
“你懂个锤子。”她咬牙,“我不稀罕当皇帝,也不稀罕什么狗屁玉玺。我就是……就是不想认命!谁说的都不算!”
“可命认你。”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它选中你了,就像昨夜那场风,躲不掉。”
两人对峙着,空气凝成一块铁。燕青梧胸口起伏,脑子里乱得很。她不信天,不信命,可她信自己打出来的路。可现在这条路被人拦住了,拦她的人还是那个总被她踹下屋顶的家伙。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异变陡生。
萧无涯心口衣襟下忽地透出一道红光,细看才见是道胎记,形状古怪,像一把锁。那光一闪即逝,可两枚玉玺猛地一震,竟自行脱离祭坛,化作两道流光,“嗖”地飞进他掌心。
他愣住。
燕青梧也愣住。
金黑双玺落在他手中,安安静静,像是认主多年的老仆。他低头看着,手指僵着不敢动,连呼吸都轻了。
“你……”燕青梧嗓子发干,“你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他摇头,声音发虚,“我也没想过它会……”
话没说完,祭坛角落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悄然立于石柱之后。那人玄色袖口绣着暗龙纹,腰间佩剑制式尊贵,指节紧扣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他望着萧无涯手中双玺共鸣的画面,喉头滚动,终于压抑不住,拔剑出鞘三寸,低吼出声:“逆子!你竟敢……”
话音戛然而止。
他似被什么震慑,目光死死钉在那两枚玉玺上,身体微颤,片刻后缓缓退入更深的黑暗,身影彻底消失。
洞内无人察觉。
燕青梧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比玄脉反噬还难受。她盯着萧无涯手中的玉玺,又看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很。她认识他七年,救过他三次,骂过他无数回,甚至醉酒后拿他当枕头睡过,可这一刻,她发现她根本不了解他。
“你到底是谁?”她嗓音沙哑。
“还是那个被你踹下屋顶的废物。”他勉强扯了下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少来这套。”她往前一步,断枪横在他胸前,“玉玺为什么听你的?你心口那道疤怎么回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昨夜那幻象?你他妈到底瞒了我多少?”
他没动,也没答,只是低头看着双玺,眼神复杂得像搅浑的水。良久,他轻声道:“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不能说?”她冷笑,“那你拿它做什么?当传家宝供着?还是准备哪天登基当皇帝,封我个护国大将军?”
“我要是想当皇帝,早八百年就坐上去了。”他抬眼,目光锐利,“我拦你,不是为了权,是为了你活着。”
“活着?”她嗤笑,“你以为我不碰它就能活?我从雪原爬出来那天起,就没打算好好活着。我打架,我杀人,我断枪烧火,图的就是一口气——我燕青梧,不受天管,不听命摆布!可你现在告诉我,我连碰都不能碰?凭什么?”
“凭我知道它会吞了你。”他声音低下去,“它不认主人,它认牺牲品。你拿了它,就得付出代价。而我不想你付。”
她怔住。
洞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口那根绷了七年的弦,快要断了。她不想听解释,不想听理由,她只想动手,打碎这一切莫名其妙的规矩和宿命。
可她动不了。
因为她发现,她怕。
她怕他说的是真的。
她怕有一天,她真站在那高台上,手里握着玉玺,脚下躺着他的尸体。
“你松手。”她忽然说。
“什么?”
“松手。”她盯着他掌心的玉玺,“让我看看。”
他迟疑。
“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她语气凶,手却有点抖,“我又没说要抢。”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慢慢张开手。
金黑双玺静静躺在他掌心,毫无波澜。她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
“别。”他突然又抓住她手腕。
她猛地抬头:“你有完没完?”
“最后一次。”他声音发紧,“信我一次,别碰。”
她盯着他,眼里火光闪了又灭。最终,她收回手,转身就走。
“燕青梧!”他在后面喊。
她没停。
“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照镜子。”她头也不回,“看看我这三分白发,是不是已经像个女帝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双玺,指节发白。洞外风起,吹动他残破的靛蓝袍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温度。
燕青梧走出祭坛时,阳光刺眼。
她抬手挡了挡,眯眼看向远处。荒原尽头,一座破败的石屋孤零零立着,墙皮剥落,门框歪斜,像是被谁随手丢弃的玩具。她记得那儿,昨夜风暴前,她曾瞥见过那扇门。
她一步步走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空荡,只有一面铜镜挂在墙上,边缘锈迹斑斑,镜面模糊不清。她站在镜前,抬起手,慢慢解开缠在发髻上的赤凰枪穗。
白发垂落,像一道雪痕划过眉梢。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咧嘴一笑。
“女帝?”
她轻声说。
“老子连皇后都不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