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的手指还搭在铜镜边缘,锈迹蹭了半指灰。她没动,眼睛盯着镜面里那截垂下来的白发,像雪水渗进黑土,突兀得扎眼。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发丝扫过眉骨,痒得很,她却不想抬手拨。
枪穗还在腰带上挂着,红得发旧,缠了一圈又一圈,全是死结。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骨节粗,虎口有茧,拇指内侧还留着昨夜握断枪磨出的血泡。这手打过狼、劈过人、烧过酒壶当锅用,可现在,连碰根头发都迟疑。
她忽然笑了下,声音哑得像是砂石碾过喉咙。
“老子练枪的时候,你还在瘸着腿偷我酒喝。”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现在倒来拦我?”
话音落,她猛地抬臂,断枪横扫而出。枪杆砸上铜镜,“锵”一声裂响,镜面炸开蛛网纹,碎片飞溅。一道边角划过她脸颊,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淌,她连眼皮都没眨。
屋里静得能听见碎屑落地的声音。一片指甲盖大的残片落在她脚边,映出半只眼睛,瞳孔缩成针尖,盛着火气,也盛着点藏不住的慌。
门框“吱呀”一响。
她没回头。
脚步声很轻,走两步就停一下,左腿拖地的节奏她太熟了。那人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站定,没说话,也没靠前。过了会儿,一只手臂绕过来,轻轻环住她肩膀,力道收着,像是怕压碎什么。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萧无涯开口,嗓音比平时低,没了惯常的油滑劲儿,倒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我都认。”
她肩头一僵。
下一瞬,她拧腰旋身,反手扣住他手腕,借势一拽,沉肩压肘,“砰”地将他摔在地上。他后背撞上地面,震起一层浮尘,碎镜渣子硌进掌心,他也没叫疼,只是闷哼了一声,仰躺着看她。
她单膝压在他胸口,断枪横在他喉前,枪尖抵住皮肉,压出个浅坑。她俯身盯着他,眼底通红,不是怒,是被逼到墙角的兽那种——牙龇出来了,心里却发虚。
“你早就知道。”她咬字极重,一个字一个钉子,“知道玄脉全开会让我变成怪物!你他妈看着我一天天变白头发,装瞎是不是很痛快?”
他躺在那儿,嘴角忽然抽了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灰尘沾在额角,混着冷汗糊了一片。他抬起手,想去碰她脸上的血痕,她偏头躲开,枪尖往前顶了半寸。
“我不是怪物。”他声音哑,“你是。”
她一愣。
他竟真的笑了,唇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脏兮兮的脸上这笑反倒亮得刺眼。“怪物也好,妖女也罢,你始终是……”他顿了顿,气息有点不稳,像是笑岔了气,“是我的命。”
屋外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拍打墙面,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她盯着他,手指攥着枪杆,指节发白。她想骂他放屁,想一枪把这疯话挑出去,可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他在泥水里爬,瘸着腿追她三天,最后倒在她马前,嘴里还嘟囔“酒……还我酒”。她踹了他一脚,他滚进沟里,第二天又跟上来,手里拎着新偷的酒囊。
她想起去年冬天,北戎夜袭,他替她挡箭,背上开了个碗大的洞,血顺着铠甲往下淌,他还咧嘴说“这箭头够钝,刮胡子正好”。
她想起昨夜祭坛上,他攥着双玺,手抖得厉害,却死活不松手,像护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从来不说,可他没跑。
她缓缓松了力,膝盖从他胸口挪开,枪尖也离了他喉咙。她没看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些沉,像是踩在湿沙里。
他仍躺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阳光斜切进来,照出她发间那抹白,像刀刃上凝的霜。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灰和血,分不清哪是她的,哪是自己的。
“你走不了多远。”他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
她停在门边,没回头。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他撑着地想坐起来,左腿一软,又跌回去,“怕变得不像自己,怕有一天,举枪对着我也不眨眼。”
她手指蜷了下。
“可你就算全头白了,满手血腥,站到九重宫阙上去——”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还是认得你。认得那个拿断枪烧酒喝,醉了就踹人下屋顶的燕青梧。”
她肩膀微微颤了下。
“你不信命。”他靠着墙坐直,捡起一块小镜片,看了看自己,“可有时候,命不是天定的。是你身边的人,硬把你拉进他的命里,扯都扯不脱。”
她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他仰头看她,眼神不闪不避,脏得像乞丐,却亮得吓人。
“你少在这装大尾巴狼。”她嗓音发涩,“谁要跟你扯命?”
“那你摔我干吗?”他咧嘴,“真想杀我,刚才那一枪就够了。”
她没答。
屋里只剩风声,还有两人之间那几步空地,堆着碎镜、灰土、断枪的影子。她忽然觉得累,不是身子,是心口那股劲儿,绷了太久,快断了。
她抬手摸了摸发根,白的那截还在,冰凉。她没再遮,也没再撩,就让它垂着。
“我不稀罕当什么女帝。”她说,声音低了些,“也不稀罕被人供着。我只想打得赢就打,喝得痛快就喝,没人告诉我‘你不能’‘你不该’。”
“那就打。”他靠着墙,闭了下眼,“喝。”
“你不怕我哪天疯了,一枪捅你心窝?”
“怕。”他睁开眼,直视她,“可我不躲。”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片刻。最终,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去哪儿?”他在后面问。
“找个没人的地方。”她头也不回,“练枪。”
她刚抬脚跨出门槛,忽听得身后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他正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腿撑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用手撑墙,硬是把自己拽了起来。他站得歪,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是冲她扬了下下巴。
“顺路。”他说。
她皱眉:“你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他咳嗽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练枪,总得有人给你捡枪头。上次扔山崖底下,我可爬了半宿。”
她嗤了声,没理他,抬脚往外走。
他扶着墙,一瘸一拐跟上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半个脚印,深浅不一,像某种暗号。风从破屋两侧穿过,吹得她白发翻飞,也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原边缘。远处地平线灰蒙蒙的,看不出天与土的界限。她走得快,他追得慢,中间隔着五六步距离,不远,也不近。
她忽然停下。
他也停。
“你真不烦?”她背对着问。
“烦。”他答得干脆,“可更烦你哪天突然不见了,连个踹我的人都没有。”
她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左手悄悄摸了下腰间玉佩,指尖触到一道裂痕,没吭声。
荒原尽头,那扇歪斜的木门在风里轻轻晃荡,像在等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