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踩在荒原尽头的碎石上,脚底板传来一阵钝痛。她没停,也没吭声,只是把断枪换到了左手。身后那点拖沓的脚步声还在,一深一浅,像瘸腿的狼追着猎物,不死心地蹭上来。
她忽然站定。
风从江面刮过来,带着铁锈味和湿冷气。她眯眼望过去,寒江横在前方,水色发黑,浪头不高,但水流急,撞在岸边嶙峋的石头上,翻出白沫,转眼就被吞回去。
“再走两里就是断崖渡。”萧无涯的声音从后头飘来,喘得厉害,“过了江,北戎的地界……咳咳,没人敢追。”
她没回头,耳朵却竖着。三里外没有鸟叫,连虫子都不响。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靴底碾过砂砾的细响,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正从左右包抄过来。
她抬手往后一拦,掌心抵住他胸口,把他挡在自己身后。动作干脆,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他没反抗,只闷哼了一声,左腿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抢位置,又被她肩头一顶,重新落回后头。
“别动。”她说。
“哟,”他嗓音还带点懒散,“什么时候轮到你护我了?前天谁踹我下屋顶,摔得我酒囊都漏了?”
“闭嘴。”她低喝,眼睛盯着江岸左侧那片枯芦苇。
芦苇晃了。
接着是右边。
三十七个人,穿灰褐劲装,腰挎短刀,弓已上弦,箭尖对准他们两人。领头那人摘下蒙面布,露出一张刀疤脸:“奉令缉拿要犯燕青梧、萧无涯,束手就擒,免受皮肉苦。”
燕青梧冷笑一声,反手抽出断枪,枪杆拍地,发出“咚”一声闷响。她往前半步,把萧无涯整个挡在背后,脊背绷得笔直。
“打就打,废什么话。”
刀疤脸还没开口,萧无涯突然笑了。笑声不大,却撕开江面的死寂,像一块石头砸进冰层。
“哈……哈哈!”他笑得弯了腰,一边咳一边笑,最后索性抬起手,一把扯开自己前襟。
布料撕裂声刺耳。他胸膛露出来,左边锁骨下方一道紫红色胎记,形如弯月。腰间玉佩也滑了出来,双面刻纹,在晨光下一闪——一面是龙首,一面是虎爪。
他一手抓起那块玉,高高举起,另一只手猛地将玉佩从腰带上拽下,两块玉石合在一处,往地上狠狠一砸!
“当啷”一声炸响,玉石撞在岩石上,火星四溅。追兵中有人惊呼:“双玺?!那是……那是宫中御玺的残片!”
“我乃帝王私生子萧玄胤!”他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字字如锤,“今日我若死,九州必乱!你们谁担得起这个罪名?!”
全场静了一瞬。
刀疤脸眼神一抖,随即狞笑:“疯子!萧家弃子也敢冒认皇嗣?拿下!格杀勿论!”
弓弦拉满。
燕青梧横枪扫出,枪风割裂空气,正要扑上,忽觉后颈一紧——萧无涯一把抓住她衣领,猛力一推!
她脚下本就临着陡坡,碎石松动,整个人向后踉跄,断枪挥空,右手本能去抓岸边突出的石棱,指尖擦过,没能扣住。
“你——”
她只喊出一个字,人已翻下江岸。
入水那一瞬,她看见他站在崖边,面对围上来的刀光,嘴角扬起。
他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混不吝的笑,也不是装疯卖傻时的假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原初晴,像三年前那个冬天,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浑身是血,瘸着腿,从雪堆里爬出来,手里拎着个破酒囊,冲她咧嘴:“姑娘,借个火?”
记忆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沉进水里,寒流灌入口鼻,刺骨的冷。断枪还攥在手里,枪杆被水流冲得打转,她死死不肯松。江水浑浊,只能看到上方模糊的人影和火把光晕,还有那抹靛蓝衣角,在风里一荡,不见了。
水压挤着耳膜,她拼命蹬腿往上,刚冒头吸了半口气,又一个浪打来,把她按进深处。
她呛了一口,喉咙火烧一样疼。手指冻得发僵,几乎握不住枪。可她还是撑着,一下一下划水,试图靠岸。
岸上打起来了。
刀砍进肉的声音,闷的,不像练武场上的响亮。有人惨叫,有人怒吼。她听见箭矢破空,听见重物坠地。火把掉进水里,滋啦一声灭了。
她奋力抬头,透过波光,看见他站在石台上,双手垂在身侧,玉玺没了,武器也没了。七八个追兵围着他,刀尖指着他咽喉、心口、膝盖。
他没躲。
他还在笑。
那笑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动,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她忽然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人用枪柄狠狠撞了一下。
她张嘴,想喊什么,却只吐出一串气泡。
水流越来越急,她被卷向下游,意识开始发飘。耳边只剩下水声,哗啦啦,像谁在烧酒壶里煮豆子,咕嘟咕嘟响。
她记得那天他偷了她的酒,蹲在营帐后头喝,喝完还舔壶底。她一枪把壶挑飞,砸他脑门上,骂他不要脸。他抱着头嘿嘿笑,说:“你不给我喝,我还能找别人要?全军上下谁不知道,燕小七最护短。”
护短。
现在是谁在护谁?
她手一松,断枪差点脱手。她立刻收紧五指,指甲抠进木纹里。不能丢。这是他去年替她从北戎人手里抢回来的,虽然只剩半截,但她一直带着。
水更冷了。
她感觉四肢渐渐不听使唤,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她还是睁着,死死盯着上游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火光了。
也没有人影。
只有江水奔流,无声无息,把她往黑暗深处带。
她最后看到的,是一片浮在水面的靛蓝布角,被浪一卷,沉了下去。
她的手指动了动,想抓住什么,却只攥住一把冰冷的水。
断枪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