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水珠顺着窗缝渗进来,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我盯着那块湿痕,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光标在文档里闪着。主机风扇转得轻了,刚做完复盘,脑子是空的,身体却绷着,像根拉满的弦。
门响了。
不是敲,是硬底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步一顿,停在我门口。三秒后,门把手转动。
许振山站在那儿,西装没脱,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边角被雨水打湿了一点。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像是不习惯看这地方。柜子、藤椅、冷馒头的塑料袋,都在他视线里过了一遍,最后定在关掉的屏幕上。
“你没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我没动。“刚忙完。”
他走进来,皮鞋在地板上留下两个湿印。把文件放在我桌上,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三条曲线,一条红,两条蓝,旁边标着日期和数字。我认得,是“晨鸦一号”、“夜鱼七”和许业科技最近三个月的走势。
“这三笔操作,是你做的?”他问。
“您查得到的。”
“我不是问这个。”他顿了一下,“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帮许氏?”
我抬头看他。他站得很直,但眼神有点飘,不像平时开会时那种压人的气势。他今天不是来质问的,是来确认什么的。
“我没帮谁。”我说,“我只是做我的事。”
“那你这些钱……”
“来源合法。”我打断他,“交易记录可查,税务已结清。”
他没接话。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他半边脸,皱纹比记忆里深了。
“董事会要开了。”他说,“临时会,下午四点。你来。”
我没应声。
“林夏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材料,就等你补充数据。”他继续说,“储能项目二期,需要重新评估融资结构。”
我还是没说话。
他终于看向我眼睛:“陈砚舟,我知道你恨我。”
屋子里静下来。雨声突然变得清楚。
“三年前,你在婚礼上被我摔酒杯,没还手。去年你母亲走的时候,我没让你请假回去。这些事,我都记得。”他声音低下去,“但我现在知道,你不是软弱。你是忍着。”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
“您以前不让我进书房。”我把眼镜戴回去,看着他,“现在也不必来这小屋。”
他站着没动,脸色变了变。过了几秒,才说:“是我错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但我说了句更轻的:“我不需要您认错。”
“但你需要一个位置。”他忽然抬头,“不是女婿的位置,是做事的人的位置。从今天起,集团战略投资特别顾问,权限覆盖所有二级子公司投融资审核。你愿意,就来;不愿意,我也不会再拦你。”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没躲开。
最后我伸手,拿过那份文件,合上,放进抽屉。
“我会用数据说话。”我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车在楼下等你,别迟到。”
我坐在原地,没动。桌面上还留着他手指压过的痕迹。窗外雨小了,风也歇了。我点了一支烟,火苗跳了一下,熄了。
三点十七分,我起身换了衬衫,扣好每一颗纽扣。没刮胡子,也没去理发店。拿起包,走下楼。
主宅客厅没人,只有张婶在擦茶几。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回了个点头,推门出去。
车是黑色的,司机穿着制服,见我出来立刻下车开门。我没看他,坐进后排。车子启动时,我看了一眼镜子,阁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
会议室在集团总部八楼,椭圆长桌,十二个座位。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六个人在了。他们看见我,都停了说话。没人站起来,也没人打招呼。我走到靠后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四点整,许振山进来。所有人起立。他摆手示意坐下,自己走到主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今天叫大家来,有一项人事任命。”他声音平稳,“经董事会决议,即日起,任命陈砚舟为集团战略投资特别顾问,权限范围详见附件一。”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看文件。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开口:“许董,这个职位……是不是太重了?毕竟陈先生加入公司时间不长。”
“过去三个月,他主导的资产配置回报率超行业均值四倍。”许振山直接回应,“许业科技注资、华重机科布局、储能项目融资方案,都是他一手推动。如果这都不够资格,那请问,什么才算?”
老头没再说话。
另一个中年女人问:“可他是……女婿。”
“他是专业人士。”许振山打断,“从今天起,他在集团的地位,与我同级决策层等同。任何质疑,视为对董事会决议的挑战。”
全场静了两秒。
我打开包,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在纸上,没写,只是等着。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议题全是围绕二期融资调整。我发言三次,每次不超过三十秒,说完就停。没人反驳,也没人追问。结束时,许振山宣布散会。
我起身往外走。走廊上脚步声杂乱,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回头看我。我没理,一步步往前。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晴了。阳光照在台阶上,反着光。我停下,仰头看了眼八楼的窗户,刚才开会的地方。
然后慢慢往下走。
院子里几个佣人正在修剪花草,看见我,都直起腰。一个端着水盆的年轻女孩站住,轻声说:“陈先生好。”
我点头。
另一个扫地的阿姨停下动作,笑着说:“您慢走。”
我继续走,穿过主院,一路都有人打招呼。我一一回应,但没停下。手中的文件袋一直没打开,边缘已经被手心汗浸软了。
车库入口处,司机已经在等。我拉开副驾车门,正要上去,忽然停住。
回头看了眼。
阁楼的窗户关上了,窗帘拉严。三年来第一次,那扇窗不再是透着光的缺口。
我抬手看了看表,四点五十三分。
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司机问去哪儿,我没答。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铁门。后视镜里,许宅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睁开时,只说了一句:“还没赢。”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