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我正趴在宿舍桌上补结构力学的作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了我一跳,笔尖在“弯矩图”三个字旁边戳了个洞。我一看屏幕,是刘师傅。我心想这老头这么晚打电话干嘛?
刘师傅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不高不低,语速偏慢,但背景里有种细微的杂音,像是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摩挲的沙沙声。
“九斤啊,铺子里新翻出来几页旧信,跟你大爷爷有关。你有空过来一趟。”
“我大爷爷?陈怀安的?”
“对。信是你太爷爷写的,寄给潼关铜器厂的刘家先人的。信上提到一件事,当年除了铜钱和印章,陈家还在刘家寄放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你家老祖陈静山留给第九代的。你爷爷没跟我提过,我父亲也没跟我提过。这几封信压在木匣子夹层里几十年,今天我清理匣子的时候才发现。”
“信里说没说是什么东西啊?”
“信上没说具体。只说此物待裴家事了,青溪洞再会。裴家的事你刚了结,这封信就翻出来了。你觉得是巧合吗?”
“唉,哪有那么巧的事啊。这肯定又是我家老祖陈静山最喜欢玩的游戏呗。他留诗留符留石板,每一件都带着编号的。裴家的事是他的旧友柳隐的师弟惹出来的,现在裴家的事了了,下一件东西自动解锁了。行吧,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不用太早。铺子这几天都没开门,我一直在理旧物。你来了正好帮我看看那几封信,有些字迹太潦草,我看不太清楚。”
“行。我带茶叶。”
“得得得,你可千万别带茶叶了。上次那盒还没喝完呢。”
“那带啥?我一穷学生也没啥贵重东西可带呀…。”
“包子就行,猪肉馅的。”
“包子?猪肉大葱的?您什么时候也开始吃猪肉大葱了,您不是一直说我带的包子皮太厚吗。”
“老鞋盒那老头上次来说你欠他三个包子,让我帮忙催债。我说我又不是你的账房,他说我是你陈家人的账房,陈家欠的包子我也得还。”
我说:“你这话倒是没错。行行行,买包子我还省点钱呢。”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咦?他什么时候跟您这么熟了?”
刘师傅没接茬,但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你明天来了再说,我先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倒了三趟公交到古玩市场。巷子里人不多。
我推门进去,工作台上那盏带放大镜的台灯已经亮了,旁边搁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子,比上次装印章那个更旧,边角磨得发白,铜扣上系的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粉色。
刘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面前摊着几页泛黄的旧信纸,纸质很薄,透过纸面能隐约看见里面的字迹。
搪瓷缸子搁在台角,破天荒地冒着热气。看来今天刚泡的,还没来得及凉。
“刘师傅,您今天居然喝上热茶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刚泡的。泡了没三分钟呢,还没凉。”他把搪瓷缸子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儿位置,“信在这儿。最上面那封是你太爷爷写的,下面几封是各家各户的旧信,有些跟你陈家有关,有些无关。我还没全翻完。”
我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掏出那枚铜铃搁在桌上。这枚铃陪了我几个月,现在把它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让它再闻闻铺子里的味道。
刘师傅看了一眼铜铃,没说话,只是把最上面那封信推到我面前。
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边角有几处被手汗洇过。字迹工整,毛笔写的,每一笔都透着耐心。我太爷爷的字比我爷爷好看,至少横平竖直不往一边歪。
信的开头是“刘家泉生兄台鉴”,中间说了一些铜钱配方的事,铜七锡三比例已定,符文描朱砂不用改。后半段笔锋一转,提到一件事。
“日前怀安术败之事,兄已知悉。裴家幼子伤于地动,吾弟怀远铸铃三枚以镇之。裴家之事未了,然青溪洞中尚有一物,乃静山公手刻,嘱曰待裴家事了,青溪洞再会。此物非铜非石,乃静山公亲笔所录,柳隐针法全谱。洞壁刻图仅为背部,全谱则藏于石匣之中。吾年事已高,恐难亲赴终南。此信留于泉字铺,待第九代取之。”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静山公嘱曰:裴家事了,方得开匣。裴家未了,匣不可启。”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这十二个字。
“柳隐针法全谱…。”我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全谱”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周朵朵整理的那份资料,背面的经络图是柳隐刻的,正面和侧面是郑教授父亲根据师门口诀补全的。如果全谱还在,那三幅图就有母本可以校对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只能暑假喽,我在旷课,学校估计就会开除我了吧。周朵朵正好放假,她对这事比我还上心。上次在南郑找到周野的针谱之后她就在整理柳隐针法的完整传承,缺的就是全谱。”
我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掂了掂兜里的铜钱,“这信上说石匣在青溪洞里,嵌在经络图对面的石壁上。我上次去的时候只拍了经络图,没注意对面石壁有没有暗格。我家陈静山老祖把这东西藏得够深哈。”
“不急。东西在洞里躺了五百多年,不差这几个月。先把信收好,别弄丢了。”
“放心吧您嘞,我背包里装的东西比档案馆还全,铜铃铜钱印章针谱复印本,再加这份信,丢一件都够我爷爷托梦骂我三天。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