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了一下。
我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街边的树影已经连成一条线。司机没说话,方向盘打得稳,车速控制在限速范围内。这条路我坐过太多次,从三年前第一次来许家,到后来每周末去墓地,再到最近几次出入集团总部,路线没变,可感觉不一样了。
手里的文件袋还攥着,边角被汗浸软了一块。我没打开看,也不用看。那些数据、模型、建议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一个晚上一个晚上盯出来的。我不需要谁认可,但今天那句话——“权限与决策层等同”——它不是虚的。
车驶进小区侧门,减速带轻轻颠了一下。我看了眼表,五点十二分。比平时晚了不到二十分钟,阁楼的灯应该还没亮。张婶这时候大概在厨房收拾碗筷,许清越如果加班回来,也不会往这边走。
车停稳,我推门下车,拎包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有些涩,得往里按一下才能开。屋里和往常一样:藤椅靠墙,桌上摆着冷掉的茶杯,显示器黑着,键盘上落了层薄灰。我放下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天光还亮,西边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雨。
我脱下外套挂好,换了件旧衬衫。袖口有点磨毛了,但穿着舒服。坐下前顺手开了主机,风扇嗡了一声,屏幕亮起登录界面。暂时没什么要处理的单子,市场还在休整期,“晨鸦一号”走得稳,不急。我点开记事本,准备把刚才会上提到的二期融资风险点再梳理一遍。
就在这时候,赵天麟正站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指夹着一支雪茄,烟头都没点。
电视挂在墙上,画面是本地财经频道重播的新闻片段:《许氏集团任命新顾问,陈砚舟正式进入核心层》。镜头切到我走出大楼的那一幕,侧影刚好落在台阶第三级,肩线平直,手里拎着包,步子不快,也没回头。
他盯着看了三遍。
然后猛地抓起遥控器砸过去。屏幕应声裂开,蛛网状的纹路蔓延开来,画面跳了几下,最后定格在我转身的一瞬。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办公室里没人敢进来,外间的秘书早就躲进了茶水间。
他转身走向保险柜,输入密码,拉开铁门。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合同,只有一份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许家年度慈善晚宴安保预案(内部)”,右下角标注“仅限阅至董事层级”。
他抽出文件,翻到嘉宾名单页。纸页发出脆响。他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扫,直到看见那个名字。
陈砚舟。
红笔尖戳在纸上,一圈,又一圈。墨迹晕开,像血点。
“你以为爬上桌子,就真是人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算个什么东西?扫地的命,捡破烂的手,也配坐在许振山旁边开会?”
他把文件甩在桌上,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信号接通很快。
“是我。”他说,“计划重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认输了。”
“输?”赵天麟冷笑,“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位置。现在,他站出来了,站到台面上了,多好……我要他在所有人面前跪下来,听见没有?不是倒下,是跪——亲手把自己的脸按在地上。”
对方沉默两秒:“你要动手?”
“不。”他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我要的是混乱,不是命。我要他身败名裂,要许家乱起来,要许振山后悔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钱给你加倍,人给我找三个靠得住的,别留痕,别见血。”
电话挂断后,他坐回椅子,点了雪茄。第一口吸得太猛,呛了一下。他咳嗽着,眼里泛起泪光,却还在笑。
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地下停车场B2层。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最角落的柱子旁,车牌被泥糊住一半。赵天麟下车时穿了件深色风衣,领子竖着,帽檐压低。他没带助理,也没让司机跟。
对面走来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脸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下巴。他没说话,递过一个牛皮信封。赵天麟接过,当面打开,抽出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个寸头男人,眼神沉,站姿松垮但肩膀发力;第二张是矮个子,左耳缺了一角,手指粗大;第三张是戴眼镜的瘦高个,手里拿着一台记录仪模样的设备。
“都是老手。”夹克男说,“干过安保,也干过‘接待’。知道怎么闹事,也知道什么时候收手。”
赵天麟一张张看过,点头。“行。钱已经打到你表弟账户。记住,我要的是晚宴当天,在他致辞前后——灯光突然灭,音响爆噪音,有人冲上台喊话,最好能甩出几张打印纸,内容你自己编,但必须写他操纵股市、侵吞资产、勾结外资……越具体越好。”
“记者席那边呢?”
“我已经安排人把匿名信塞进他们座位底下。”他冷笑,“还有那份审计预警报告,一模一样的U盘,会出现在每位董事家属的手包里。我要全场都乱,我要每个人都在问: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凭什么坐在这里?”
夹克男咧嘴一笑:“您这招狠。”
“不是狠。”赵天麟把照片放回去,交还信封,“是让他尝尝,什么叫一脚踩空。”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记住,不准碰真格的。要是出了人命,或者被抓现行,我不会认你。”
“明白。我们只制造混乱,不承担后果。”
赵天麟点点头,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渐行渐远。
当晚九点,赵氏集团顶层办公室仍亮着灯。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年会流程表。红色记号笔在“晚宴致辞”环节画了个圈,旁边写着:“19:48-19:53,聚光灯切换间隙,最佳窗口期”。
另一张纸上是他亲笔写的举报信草稿:
【匿名举报】
经查实,许氏集团新任战略投资顾问陈砚舟,自2023年起通过境外离岸账户操控“夜鱼系”股票,涉嫌内幕交易及市场操纵,非法获利逾两亿元。其资金来源不明,极可能涉及洗钱行为。另据可靠消息,该人曾以赘婿身份骗取许家信任,实为赵氏商业间谍安插棋子,意图瓦解江城资本格局……
他读了一遍,嘴角扬起。
打印机嗡嗡响着,吐出一页纸。他拿起来吹了吹,指尖摩挲过油墨未干的“陈砚舟”三个字,像在抚摸一把刀刃。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风吹动百叶窗,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脚下那一片光流。远处,许宅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微光,藏在林荫之后。
他知道,那个人现在一定在阁楼里,开着电脑,喝着浓茶,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以为自己赢了半局。
可他不知道,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赵天麟把那张打印稿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站着,很久。
直到玻璃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脸。
我坐在阁楼里,主机风扇转着,屏幕显示着几支观察股的日K线图。页面静止,没有异动。我喝了口凉茶,舌尖有点涩。
楼下传来张婶关厨房门的声音,接着是她哼的一句小调,断断续续的。隔壁单元有人在练钢琴,小孩弹得磕巴,反反复复卡在同一个节拍。
我伸手拔掉了SIM卡。
手机黑了屏,搁在一旁。现在不需要外界信息干扰。市场安静的时候,最容易漏看的就是那种慢火熬出来的局——一点点放风,一处处埋钉,等你发现,已经围死了。
但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还得去趟证券所,顺便给老周带包他爱吃的花生糖。他前两天说想吃甜的,嗓音有点哑,可能是感冒了。
我合上笔记本,起身活动肩膀。后背那道疤隐隐发胀,阴雨天总会这样。我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扣得严实。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了。
楼下的灯一盏盏熄了,只有我这儿还亮着。像三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重新坐下,点开文档,开始写新的分析记录。
第一个字敲下去时,钟指向十点零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