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敲过十点零七分,我敲下文档里的第一个字。屏幕光映在脸上,冷白,像夜里没关的路灯。手指动着,脑子却已经不在文档上。刚才那股说不清的滞涩感还在,像是走路时鞋里进了沙子,不疼,但每一步都硌得慌。
我把刚写的几行删掉,重新打开交易系统后台。页面跳出来,K线图静止着,“晨鸦一号”走得稳,量能平滑,没什么异常。可就是这“太稳”让我心里发紧。市场没有绝对平稳的时候,尤其这种位置——往上要突破压力区,往下有支撑垫底,按理说该有点试探动作才对。
我调出五档盘口数据,拉了三日回溯。鼠标滚轮往下翻,一支叫“华通物流”的冷门股跳出来。它不在我的观察池里,本不该多看,但我记得上周二它突然放量涨过一波,当天下午又快速回落,像是谁试了把刹车。现在它的买卖挂单又出现了类似节奏:买一到买五堆得厚,卖方却稀疏,但每隔二十分钟就有一笔五十手以上的单子撤掉重挂,像是在调整位置。
这不是自然交易的手法。
我又切到另一支“南江重工”,情况更明显。它的日线图看着平静,但十五分钟级别上,每到整点就会出现一笔精准的百万级买单,吃掉卖一到卖三的所有挂单,然后立刻撤市。连续三天,时间误差不超过三十秒。这不像散户行为,也不像基金调仓——太规律了,像是测试系统响应速度。
我往后靠了靠,藤椅吱呀响了一声。风扇吹着后颈,汗没干透。脑子里开始过赵天麟过去的操盘习惯。半年前他想压许业科技股价,先在论坛放消息,再用程序化账户在集合竞价阶段砸单;三个月前对付华重机科,他提前一周就在大宗交易市场吸筹,等我们这边刚有动作,他就反向打爆流动性。两次都是挑在公开活动前动手——一次是董事会,一次是新品发布会。
眼下离许家年度慈善晚宴还有九天。
我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点三十四分。手机还黑着,SIM卡拔了,桌上的茶杯凉透。我不想被任何外部噪音干扰判断。如果这是赵天麟的手笔,那这些异动不是冲着某只股票来的,是冲着“时机”来的。他不会在乎这几只冷门股涨跌多少,他在意的是能不能制造出足够混乱的信号,让市场情绪松动,让人怀疑许家内部出了问题。
我关掉南江重工的图表,转头去查资金流向。通过几个中转账户追踪,发现其中两笔大额转账最终指向一个注册在本地的咨询公司,法人名字陌生,但办公地址在赵氏集团名下的一栋老楼里。我没继续深挖,也没必要。线索到这儿已经够用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拎着一袋花生糖出门。天阴着,风从街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地铁站人不多,我站在角落等车,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充电器。到了证券所,直接从侧门进去,绕到地下室值班区。
老周坐在清洁工具间的小凳上,正低头擦拖把。看见我,他抬头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这么早?”
我把袋子递过去。“你说想吃的。”
他接过,摸了摸,笑了声:“甜食吃多了不好,可不吃又馋。”说着撕开一角,抓了一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我靠着墙,低声说:“最近场子里有没有什么动静?比如大户室那边,有人频繁进出?”
他摇头,继续擦拖把。“没见着特别的。倒是昨天下午,三号交易厅有个穿灰夹克的,用的是临时权限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这种卡一般是外聘审计或者律师来查资料用的。”
“查什么?”
“不知道。但他走的时候,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交割单,厚厚一叠。”
我点点头,没接话。临时权限卡确实可以调取部分历史数据,但能看到的内容有限。除非……有人在里面做了手脚。
“还有件事。”我说,“你见过哪只票,明明没什么消息,却突然有人反复试盘,量能虚浮,像是在测反应?”
老周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你说的是‘伪突破’?”
“对。”
他把拖把立好,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缓缓道:“十年前有过一次。那时候有家上市公司要重组,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结果真正动手的不是重组本身,而是他们旗下一家子公司——没人注意的那种。主力先把子公司的股价推上去,制造繁荣假象,等母公司的股东放松警惕,再突然抽资,连母带子一起崩。”
他顿了顿,看着我:“真动作不在涨跌,而在换手速率。你要盯的不是价格,是交易频率。”
我脑子里一下子亮了。昨晚那几只股票的共同点不是涨幅,也不是资金规模,是它们在过去三天内的换手率全都悄悄翻了一倍以上,远超同期同类企业。这不是建仓,是“踩点”——在测试市场的敏感度,看看有没有人会警觉,看看监管系统会不会触发预警。
“你是说,有人在摸底?”我问。
“差不多。”他低声道,“就像打仗前派侦察兵。真枪还没响,先扔颗石子听回音。”
我沉默了几秒,掏出本子记下几个代码和时间点。“如果真是这样,下一步会是什么?”
“那就得看你值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了。”他笑了笑,眼神却不轻松,“要是他们觉得你能掀桌子,那就不只是扔石子了——该埋雷了。”
我合上本子,塞回包里。“咱们得做点准备。”
“你想怎么防?”
“设几道警戒线。”我说,“一旦相关股票单日换手率超过8%,或者出现连续三笔百万级以上匿名买单,或者许家关联企业的债券利率突然跳升,我就启动应急流程。”
“应急流程是啥?”
“冻结流动资金,转移主操作账户,切断所有对外联系渠道。”我看着他,“这段时间,咱们每天下午四点,在后巷碰个头,十分钟就行。你帮我留意场内高频交易员的动向,还有那些临时出入的大户室人员。”
老周没马上答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袋,慢慢把开口折了几下,压紧。“你要我当眼线?”
“不是眼线。”我说,“是搭档。”
他抬眼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终于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别让我碰电脑,也别让我留字据。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只要你活着说话,就够了。”
他笑了,笑得有点涩。“那你明天这时候来,我给你带个消息。”
我起身拍了拍裤子,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喊住我。
“砚舟。”
我回头。
“你最近睡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还行。”
“别熬太狠。”他说,“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稳住自己。慌的人,先输一半。”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中午我在路边摊吃了碗素面,加了个卤蛋。风比早上大了些,云层压得更低,像是要下雨。我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掏出手机插上SIM卡。银行没有新通知,证券系统也没报警。一切如常。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三点五十六分,我提前出发,穿过证券所后巷。垃圾桶边停着一辆送水车,老周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份旧报纸卷成筒状。我走近,他不动声色地把报纸塞进我包里。
“三号厅今天上午来了两个人,用的是赵氏旗下子公司的访客码。”他低声说,“其中一个,昨天也在南江重工的股东名单里出现过。”
我捏了捏报纸,点了点头。
“就这些。”他说,“明天同一时间。”
我转身离开,脚步没加快,也没回头。走出巷口,上了主路,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个离家不远的便利店。
车开起来,窗外街景一格格往后退。我坐在后排,手放在包上,能感觉到那份报纸的棱角。天空阴沉,第一滴雨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抹开。
我掏出手机,设置三条自动监控提醒:换手率、大宗交易频次、债券利率波动。完成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外套内袋。
车子拐进商业区,人流渐密。我下车,走进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提着袋子走出来时,抬头看了眼天。
雨还没下大,风却更急了。
我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汇入下班的人流。手里饭团温热,肩上的包沉甸甸的。没有人知道我包里藏着一张可能预示风暴的报纸,也没有人看出我走路时每一步都算着距离。
我只知道,现在能做的,就是盯住屏幕,守住节点,等那个真正的信号出现。
下一个红灯亮起,我停下脚步。
前方车流停滞,尾灯连成一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