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砸出小坑,我提着两个饭团站在屋檐下。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作响。手机还在内袋里,静音,没动静。证券系统的提醒也没触发,一切正常——可我知道,这种“正常”最不正常。
脚步刚踏出檐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许清越的脸。她穿着深灰风衣,发髻一丝不乱,耳后那颗小痣在路灯下隐约可见。
“顺路,上车。”她说。
我没动。肩上的包还沉着,里面是老周给的报纸,还有我设好的监控指令。脑子里还在过赵氏可能动手的时间点。
“外面下雨了。”她又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把饭团放在脚边。车内有淡淡的柑橘香,不是香水味,像是她用的护手霜。暖气开着,暖风扑在脸上,有点发烫。
她没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走,也没问手里拎的是什么。车子启动,雨刷划开玻璃上的水痕,节奏平稳。
“最近……谢谢你陪我参加这些场合。”她突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路面。
我低头看着饭团包装纸上的油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边缘。“你不用谢我。”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我只是……也在学习怎么做一个丈夫。”
车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闷闷的。红灯亮起,车子停下。我抬眼,和她后视镜里的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调整了握姿。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厨房灯亮着。我把昨晚带回的饭团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十秒。屋里很静,连楼上传来的脚步声都没有。
门框一暗,她出现在餐厅门口。没穿西装,是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了些,几缕垂在颈侧。她没说话,走到水槽边倒了杯温水,放在我常坐的位置前。
“空腹吃冷食,伤胃。”她说完就转身去拿自己的平板,坐在对面开始翻邮件。
我站着没动,盯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映着顶灯的光。说了句“谢谢”,坐下时听见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
微波炉“叮”了一声。我起身取饭团,回来时发现她还在那儿,没走。屏幕光打在她脸上,眉头微蹙,应该是在看什么报表。我们就这样坐着,一个吃饭,一个看文件,谁都没再说话。
十分钟过去,我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折好扔进垃圾桶。临出门前,她忽然抬头:“晚上还有个酒会,你能来吗?”
我看她一眼。三年了,第一次主动问我能不能去。
“可以。”我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那天傍晚我在阁楼换了衣服。衬衫是旧的,但熨过,领口扣到第二颗。下楼时她在玄关等我,正低头整理手套。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走吧。”她递给我一把伞。
我接过,撑开。雨小了,但还在下。她站在我身侧,肩并肩走进雨里。车停在院外,司机已经下车开门。
她先上车,我跟着坐进副驾。安全带卡进锁扣时,听见她轻轻呼了口气。
车子驶出小区,街灯次第亮起。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累了。我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能感觉到伞柄残留的湿意。
快到酒店时,她睁开眼,看了眼手机。“记者可能会堵门,待会儿别答话。”
我点头。
车子停稳,外面闪光灯已经开始闪烁。司机绕过来开门,我先下车,撑开伞,朝她伸出手。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搭上来。指尖凉,带着一点汗。
我们并肩走进大厅。记者围上来,话筒举得很高。
“许总,听说贵司供应商出现资金问题,请问是否属实?”
“陈先生,您作为许家女婿,如何看待外界对您的质疑?”
她往前半步,挡掉一部分镜头。我侧身护住她肩膀,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我妻子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人群安静了一瞬。她转头看我,眼神有点不一样。
晚宴在三楼宴会厅。我们被安排在同一桌,位置靠前。席间有人敬酒,她喝得不多,一杯红酒分了三次才喝完。我替她挡了两次,自己也抿了一口。
中间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经过我身边,低声说:“谢谢。”
我没应,只点了点头。
散场时雨彻底停了。夜风清爽,带着点泥土味。我们并肩往外走,脚步自然地保持一致。快到车旁时,她忽然停下。
“今天……挺好的。”她说。
我也停下。“嗯。”
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路灯照在她侧脸,轮廓柔和。我看着她耳后那颗小痣,想起大学时候的事。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我,我在学生会值班室见过她一次,她也是这样站着,等人来接。
司机打开车门。她弯腰上车,风衣下摆扫过车门槛。我绕到另一边,坐进副驾。
车内还是那股柑橘味。她摘下手套,一根根理好,放进包里。安全带拉上来,卡进锁扣,发出清脆的一声。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我没有回家的意思,也没问她要不要先送我回许宅。她也没提。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开口:“能停一下吗?我想买瓶水。”
她让司机靠边。我下车,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薄荷糖。回来时把糖递给她。“含着不困。”
她接过,撕开一颗放进嘴里,点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我没看她,盯着前方路灯连成的光带。
过了两个路口,她忽然说:“我抽屉里有个钥匙扣,是你以前做的。”
我没应声。
“一直留着。”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那时候觉得土,现在看,还挺结实。”
我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她没再往下说,只是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夹在手机壳后面。
车子拐进许氏集团地下车库。她睁开眼,整了整衣领。“明天上午九点董事会,你也来。”
“好。”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塑料袋。
电梯升到大堂。她刷卡开门,我站在外面。
“进来坐会儿?”她回头,“咖啡机还能用。”
我看她一眼,走进去。
办公室灯亮着。她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我去咖啡机那边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时,她接过,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凉的。
我们坐在沙发上。她翻开平板,开始看明早的议程。我没动,捧着杯子,热气往上冒。
十分钟后,她合上平板。“你去忙吧,我不留你了。”
我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砚舟。”她叫住我。
我回头。
“那个钥匙扣……下次要是还有你做的东西,我可以收着。”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她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明显了些。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灯光白亮,脚步声渐渐远去。
回到车上,我坐进驾驶座。钥匙插进点火孔,没立刻发动。后视镜里映出大楼的轮廓,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晨鸦一号观察期延长,暂不建仓。”
删掉。
重新输入:“明天早餐,带两个饭团。”
发送对象空白。我按下返回键,锁屏。
车子发动,驶出车库,汇入深夜街道。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两道红痕,很快被后面的车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