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下车库,夜色沉得像墨。我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那栋大楼的轮廓渐渐远去,她的办公室灯还亮着,一格方正的光,嵌在漆黑的幕布上。我没再回头,踩下油门,车轮碾过潮湿的地面,水花无声地溅开。
回到家时已近凌晨两点。许宅静得能听见二楼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我脱鞋进屋,没开灯,径直上了阁楼。电脑还开着,屏幕幽幽发亮,晨鸦一号的K线图停在最后一点收市位,平稳,无异动。我坐下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删掉备忘录里那行“明天早餐,带两个饭团”,重新输入:“供应商名单备份,查南江物流履约记录。”按下回车,合上电脑。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灰白,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张婶开始准备早饭。我换了件衬衫下楼,在玄关处碰见她端着托盘上来。
“陈先生,清越小姐让厨房给您留了粥。”她把托盘放桌上,又补了一句,“她说您别空腹。”
我点头,坐下吃饭。米粥温着,上面浮着几片姜丝。我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进水槽。出门前顺手拎了昨晚准备好的文件袋,里面是董事会要用的资料,纸页边角压得平整。
集团大楼九点开会,我七点四十分就到了。电梯直达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灯亮着。我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她坐在办公桌后,头发仍是低髻,但额前有几缕松了,垂在眉边。手里捏着一份合同,指节有点发白。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个打开的笔记本,屏幕上是项目进度表,红色预警标了一排。
我没说话,把文件袋放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有些滞,像是熬了一整夜。“你怎么这么早?”
“顺路。”我说,“听说今天要讨论二期资金分配。”
她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声音低了些:“不是这个会的事。南江那边……突然说运力紧张,交货延期至少十天。”
我站着没动。“原定什么时候到货?”
“昨天下午五点前必须进场,否则生产线停摆,客户索赔按小时算。”她翻了一页合同,“我们签的是保底赔付条款,一旦违约,直接扣款三百万,还要赔信誉损失。”
“他们之前有毁约记录吗?”
“没有。合作三年,履约率百分之百。”她把合同推过来,“可这次他们负责人电话不接,邮件也不回。法务刚联系,对方说‘临时调整,恕不解释’。”
我抽出合同最后一页,看联络人信息。姓李,名字打了星号,只留手机号。我掏出手机,拨出去。
响了四声,通了。
“老李。”我开口,声音不大,“我是陈砚舟。南江这批货,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砚舟?你……怎么打这个电话?”
“朋友介绍的。”我靠在墙边,“我知道你们临时调不开车,但这边真等不起。能不能先调两辆车顶上去?我这边有人能协调中转仓。”
“不是运力问题。”他压低声音,“是有人打招呼,让我们缓一缓。”
“谁?”
“这我不能说。反正上面意思,拖两天再说。”
我顿了顿。“老李,咱们认识十年了。你信我一句,这事你要是卡住,后面麻烦更大。我现在就能给你调两台冷链车,配司机,从昆山中转,今晚就能装货出发。预付款我先垫,你只要点头。”
他又沉默。过了几秒,叹了口气:“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怕事。”
“我不怕,就怕你担责任。”我说,“你给我个准话,行不行?”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行。两辆车,今晚八点前必须装货。你要敢放我鸽子,以后别打电话。”
“我陈砚舟说话,还没落过空。”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一直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隔着玻璃的审视,而是带着点不确定的震动。
“能成?”她问。
“八点前装货。”我说,“我再联系第三方平台调备用线路,确保明天中午前到厂。”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她快速翻找文件,点了几次鼠标,然后抬头:“运输协议电子版重签,补偿条款我改了,加了紧急调度权。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走过去,俯身看屏幕。她身上有淡淡的柑橘味,和昨晚车上一样。我指着其中一条:“这条保留,万一中转出问题,责任划分清楚。”
她点头,保存文件,打印出来,签字,盖章。动作利落,但手有点抖。
“我去送一趟。”我说。
“我跟你去。”她抓起外套,“必须当面交接。”
我们开车去南江物流江城分部,路上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驰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边缘。我在路口等红灯时扫了她一眼,发现她眼底有青影,应该是真的一夜没睡。
到了地方,接待的是个中年男人,姓王,是李总的助理。他看到许清越亲自来,明显愣了一下。
“许总,这……情况特殊,我们也是接到通知……”
“通知?”她把文件递过去,“这是正式协议变更,加盖公章。如果贵司继续违约,我们将启动法律程序,并向行业协会通报履约失信行为。”
王助理脸色变了变,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我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刚收到的消息:【冷链车已备妥,司机待命,随时可出发】
他看完文件,又看了看我,咽了口唾沫。“我……我马上汇报李总。”
二十分钟后,李总亲自来了。五十岁上下,脸瘦,眼神精。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在协议上签字。
“陈先生。”他握了握我的手,“下次吃饭,我请。”
“好。”我说。
回来的路上,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比来时稳了些。我从后视镜看她,发现她嘴角有一点点松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认识他很久?”她忽然问。
“几年前帮过他一次。”我说,“他儿子高考填志愿,问我什么专业稳当。”
她睁眼看了我一下,没再问。
车子回到集团楼下,已是下午一点。她没急着下车,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
“砚舟。”她叫我的名字,第一次没加称呼。
我扭头看她。
“昨晚你说‘以后这种事,早点说’……”她声音轻了些,“我以前不知道,你还能做这些。”
我没接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谢谢你。不是为了公司,是为了……我没崩。”
我点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等等。”她又叫住我。
我回头。
她看着我,目光很静,像是要把我重新看一遍。然后她说:“钥匙扣的事……我不是随口说的。”
我怔了一下。
她没再解释,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晰。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空文件袋。
第二天清晨六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了公司。茶水间没人,我泡了杯咖啡,倒了两杯,一杯放自己桌上,一杯端去她办公室。
门开着。她已经到了,正站在窗前看报表。听见脚步声,她回头。
我把咖啡递过去。
她接过,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暖的。
“谢谢。”她低声说,然后抬头看我,目光停了几秒。不是审视,不是疏离,也不是昨晚那种疲惫后的松动,而是一种新的东西——像是终于看清了一个一直站在光里的人。
我没说话,笑了笑,转身要走。
“砚舟。”她叫住我。
我回头。
“以后……”她顿了顿,“有事我会说。”
我点头。“好。”
她捧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走吧,去会议室。”
我们并肩走出办公室,脚步自然同步。走廊灯光洒下来,照在她侧脸上,耳后那颗小痣隐约可见。她走得不快,我也没赶。快到会议室门口时,她忽然偏头看我一眼。
阳光从东侧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